“3000万。总订单额5000万,预付40%。”
“条件是?”
“条件是……”小青的声音变得很轻,“许氏必须在今天下班前签约。否则他们找别家。”
白素贞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在艰难地穿透云层。
不是千年前那种镀金般的灿烂,是纽约冬天特有的、灰白的、像隔着毛玻璃的亮度。
“许宣呢?”她问。
“在实验室。”小青说,“一夜没出来。”
白素贞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通往实验室的必经之路。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和积水。“姐。”小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账户里的空头头寸,今早追加保证金通知了吗?”“还没有。”“还能撑多久?”
白素贞沉默。她账户里那三千万美元的医用防护物资远期合约,要到疫情大规模爆发后才能真正变现。而疫情大规模爆发的时间——她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不知道。她只知道,那股腐烂的蜜,已经飘到了纽约上空。它会先落在哪里?皇后区拥挤的地铁车厢?布鲁克林贫民区通风不良的廉租房?还是曼哈顿那些二十四小时不熄灯、空气循环系统日夜运转的摩天大楼?
“不知道。”她说。
早上七点四十分。许宣推门进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袖口卷到小臂,头发乱得像一蓬被雨打过的稻草。他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康泰生物刚刚发来的采购合同,一份是他自己的辞职信。
白素贞看着他。他把两份文件一起放在她桌上。“合同我不签。”他说,“辞职信你可以现在批。”
白素贞低头看着那两页纸。第一页,采购合同,5000万美元。第二页,辞职信,寥寥数行。
她抬起头。“你辞什么职?”她问。许宣没有看她,盯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我不签合同,”他说,“财务总监会逼你签。”“他逼不动我。”“他会找董事会。董事会会找你。”“董事会也逼不动我。”“他们会弹劾你。”
白素贞没有说话。许宣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窝比三天前更深陷。那撮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像一簇提前落下的雪。“白小姐。”他说,“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ceo的位置。但我在乎。”
白素贞看着他。“我怕你为了保住这个位置,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许宣说,“我也怕你为了不让我为难,硬撑着不走。所以我替你选了。合同不签,责任我来担。辞职信你收着。等风波过去,想让我回来,我就回来。”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熬了一夜的人终于看到天亮时,不自觉扬起的一点嘴角。“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辞退我了。”
白素贞低下头。她看着那两页纸。一份是5000万美元的订单,可以救活公司,可以让一百多名员工不用在圣诞节前失业。一份是一个人的退路,可以保全他的学术声誉,可以让他在资本的血雨腥风里全身而退。
她应该签哪一份?
窗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云层。纽约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晴天。
她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白素贞。批准日期:2026年11月16日。
她把辞职信推还给许宣。“等风波过去,”她说,“我亲自请你回来。”
许宣低头看着那行签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辞职信叠起来,放进实验服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好。”他说。
早上八点,财务总监推门而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开的页面上画满了触目惊心的红圈。那是许氏的现金流预测表:十一月工资还能发,十二月就难了。供应商欠款、设备租赁费、临床尾款、办公楼租金……一个接一个的红圈,像正在失血的心脏监护仪。
“白小姐,”他推了推老花镜,“康泰这笔订单,2000万预付款,够我们撑到明年三月。”
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慢擦拭。“但我跟了许家二十五年。从老许总到小许博士。他们做药,不是为了赚钱。所以您说不签,我猜一定有您的道理。”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白小姐。老许总走之前,托我给您带句话:如果有一天,许氏遇到迈不过去的坎,而您正好在这里——请您不要为了保公司,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公司没了,可以重来。人没了良心,就什么都没了。”
门被轻轻带上。
白素贞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暗下去了,云层重新合拢。又要下雨了。
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裂开的戒指,红宝石深处那道干涸的泪痕像一道永不会愈合的疤。
电话突然响了。
不是手机,是交易室那部很少响起的座机。白素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迟疑片刻,伸手接起。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千年古刹的钟声余韵:“白施主。老衲法海。”
白素贞的手指倏然收紧。
“你终于肯现身了。”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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