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曼哈顿下城,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九层。
电梯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廊的日光灯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闪烁着,在泛黄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
许宣走出电梯,脚步顿了顿。
这是他的公司——或者说,曾经是。
三个月前,这里还有三十多名员工,实验室灯火通明,走廊里人来人往。现在,只剩一片死寂。大部分办公室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凌乱,地上散落着文件和废弃的实验器材。
“走吧。”白素贞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就像个标准的华尔街精英。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她眼底的疲惫,和指尖微微的颤抖——那是聚阴阵侵蚀的后遗症,法海说需要至少三天才能完全恢复。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双开门前。
门上的牌子还在:“许氏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神经接口研究中心”。
许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是个开放式办公区,大约两百平米,此刻只坐了五个人。
三男两女,都穿着白大褂,围在一张会议桌旁。桌上摊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原型机。听到开门声,他们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警惕。
“许博士?”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起身,“你……你没事吧?我们听说昨晚实验室着火,还担心你……”
“我没事。”许宣走进来,声音有些沙哑,“介绍一下,这位是白素贞女士,公司的新投资人。”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白素贞。
白素贞走到会议桌前,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同时启动了商业直觉量化。
数据流在眼前浮现:
团队状态评估——
张明远,技术总监,42岁,神经工程学博士。忠诚度:61%。当前情绪:焦虑、怀疑、疲惫。
林薇,高级研究员,35岁,生物材料专家。忠诚度:78%。当前情绪:担忧、期待。
赵志成,软件工程师,29岁,算法专家。忠诚度:43%。当前情绪:沮丧、迷茫。
陈小雨,实验助理,26岁,硕士毕业两年。忠诚度:89%。当前情绪:恐惧、依赖。
王建国,设备管理员,58岁,在公司二十年。忠诚度:95%。当前情绪:麻木、绝望。
白素贞的视线在技术总监张明远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61%的忠诚度,在破产边缘的公司里不算低,但也不够高。而且,系统标注的“怀疑”情绪,很醒目。
“白小姐,欢迎。”张明远站起身,伸出手,但笑容很勉强,“许博士说您要投资公司,我们都很感激。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眼许宣,又看向白素贞:“……您知道公司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白素贞和他握手,触手的瞬间,感知到他掌心有细密的汗,“负债三亿,核心专利被窃,实验室烧毁,团队解散。银行在催债,供应商在起诉,李雄在等着收尸。”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会议桌旁的几人都低下头,气氛更加沉重。
“既然知道,”张明远收回手,推了推眼镜,“那您为什么还要投资?五百万美元,对现在的许氏来说,只是杯水车薪。可能连还这个月的利息都不够。”
白素贞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张总监,你错了。”她说,“五百万不是用来还债的。”
“那是……”
“是用来打仗的。”白素贞打开包,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昨天我和许博士签署的对赌协议。我投资五百万,占股30%。条件是:三个月内,公司估值必须翻十倍,达到五千万。如果做不到,许博士的30%股份,无偿转让给我。”
她把文件推过去。
张明远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白小姐,您这是在赌。”他放下文件,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三个月,五千万?您知道我们花了五年时间,才把估值做到一千万吗?而且那还是专利没被偷、实验室没烧毁、团队没解散的时候!”
“我知道。”白素贞平静地说,“所以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白素贞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许氏的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问题。”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你们的技术——人工神经接口系统——是世界级的。但你们的商业化路径错了。”
张明远皱眉:“什么意思?”
“你们一直想把技术做成‘完美产品’,再推向市场。”白素贞说,“所以你们花了五年时间,做了十七代原型机,做了无数次动物实验,申请了三十多项专利。但你们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市场等不起,患者等不起。”
她在“完美产品”上画了个叉。
“从现在开始,我们换条路。”她转向团队,“不做完美产品,做‘最小可行产品’。不做全面临床,做‘重点突破’。不做长期规划,做‘快速迭代’。”
林薇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先推出简化版?”
“对。”白素贞点头,“我看了你们的数据——神经信号解码准确率已经达到93%,触觉模拟精度85%。这两项指标,已经足够让截肢患者恢复基础的运动功能和触觉感知。”
她看向许宣:“许博士,如果我们放弃‘全感官模拟’,只做‘基础运动+基础触觉’,产品化时间能缩短多少?”
许宣思考了几秒:“至少……六个月。”
“太长。”白素贞说,“三个月。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可以用于临床试验的成品。”
“太长。”白素贞说,“三个月。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可以用于临床试验的成品。”
会议室一片寂静。
张明远忽然笑了,是那种带着讥诮的笑。
“白小姐,我尊重您是投资人。”他说,“但您一个外行,懂什么生物科技?三个月?您知道神经接口的动物实验周期是多少吗?知道fda的审批流程有多长吗?知道临床试验的伦理审查要多久吗?”
他站起身,声音提高:“您这是在让我们去送死!三个月拿出成品?别说做了,连想都是笑话!”
白素贞看着他,眼神平静。
“张总监,你在许氏五年,年薪多少?”她忽然问。
张明远愣住:“……十二万美元。”
“太低了。”白素贞说,“以你的资历,去金钹科技,至少能拿三十万。”
张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金钹挖过我?”
“猜的。”白素贞说,“李雄偷了你们的核心专利,下一步肯定是挖核心团队。你,林博士,赵工程师——你们三个,他应该都接触过。”
她看向林薇和赵志成。
两人都低下头,默认了。
“你们没走,说明对公司还有感情,对许博士还有信任。”白素贞走回会议桌,“但信任不能当饭吃。所以,我要给你们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她从包里拿出支票本,撕下五张,放在桌上。
每张支票,金额都是:十万美元。
“这是预支的奖金。”她说,“张总监,林博士,赵工程师,每人十万。陈助理,王师傅,每人五万。钱今天到账。”
会议室里,呼吸声都停了。
五个人盯着那些支票,眼睛瞪大。
“但这不是白给的。”白素贞继续说,“我要你们在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份新的研发计划——基于‘最小可行产品’理念,三个月内实现基础功能产品化。如果计划通过,奖金就是你们的。如果通不过,或者你们选择离开——”
她顿了顿:“支票依然有效,当作遣散费。”
张明远的手指在颤抖。
他拿起属于他的那张支票,看着上面的数字,又看看白素贞,再看看许宣。
“许博士,”他声音干涩,“这……”
“听白小姐的。”许宣说,“从现在开始,公司的所有决策,由她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