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森林中的一棵老松树上,希索随意躺在枝干上。
他的左腿垂在半空,右腿勾住另一根树枝,面前横着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银镜。
那是他自动拾取没关,顺手拾来的。
绳子绕过树干,又穿过镜框,打了三个用于固定大型猎物的结。
树枝被重量压弯了些,每当风从林间穿过,镜面便跟着轻轻晃动。
这样一来,即使是躺着也能看到镜子里的画面了。
魔镜对此似乎颇有意见。
“我曾悬挂于王国最高处,接受历代王室的供奉。”
“哦。”
“从没有人用捆鹿的绳结捆过我。”
“那你今天见识到了。”
希索拍了拍镜框。
银色蔷薇在他手下发出不满的轻响。
水波从中央荡开,呈现出皇后寝宫里的景象。
寝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皇后披着一件临时拿来的斗篷,在空荡荡的墙面前大发雷霆。
原本悬挂魔镜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被暴力扯歪的金属挂钩,周围还有一圈从墙灰里剥落下来的蔷薇形印记。
数十名侍卫跪在地上。
皇后指着敞开的窗户,似乎正在命令他们封锁王城、搜查森林,并把那个胆敢抢走王室至宝的猎人剁成一百块。
魔镜只能展示画面,听不见其中的声音。
不过看口型也能猜得差不多。
“这直播画质一般啊。”希索评价道。
“我并不理解直播的含义。”
“就是有人在做事,你隔着很远偷看。”
“窥视。”
“文明一点的窥视。”
“那依旧是窥视。”
“好吧。”
希索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看了一会儿皇后暴怒的现场。
一队侍卫从寝宫里跑了出去。
另一队侍卫跑进来,又跪下。
皇后继续发火。
第三队侍卫跑进来,撞上第二队,两边在门口摔成一团。
皇后的怒火看起来更旺盛了。
无聊的默剧。
“换台。”希索说道。
镜面泛起水波。
皇后的寝宫逐渐消失,北方森林边缘随之显现。黑雪公主正驾驶那辆被丢在路边的马车,沿着积雪覆盖的道路向远方驶去。
她显然不怎么会驾车。
马车一会儿偏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期间还险些撞上一棵树。最后,那匹马似乎受够了她胡乱扯动缰绳,干脆自己选定道路,小跑着向王城相反的方向前进。
“她逃到哪里了?”希索问。
“距离此处十七里,正在向西南方移动。”
“你怎么知道的?”
“你问了她在哪里。”
“你怎么知道她在哪里?”
魔镜沉默了一瞬。
“我通晓现在的一切。”
“那你是看见她,还是知道她?”
“那你是看见她,还是知道她?”
“二者有区别吗?”
“当然有。眼睛看见一颗苹果,脑子才知道那是苹果。你又没有眼睛。”
希索抬起手,在光滑的镜面上摸了一下。
冰冰凉凉的。
“你这算眼睛吗?”
“不算。”
“那你用什么看?”
“我不需要看。”
“那你为什么有镜面?”
“为了向提问者展示答案。”
“银色蔷薇呢?”
“装饰。”
“你觉得这蔷薇好看吗?”
“这个问题与答案无关。”
“所以你不喜欢?”
“我没有说过。”
“那就是喜欢。”
“也不能得出这个结论。”
“你被挂在皇后的寝宫里多久了?”
“三百七十三年零四个月。”
“每天都有人问你谁最美?”
“偶尔如此,大部分时候是让王族们视察国民。”
“烦不烦?”
“镜子不会厌烦。”
“这些王室成员有没有砸过你?”
“偶尔会。”
“疼吗?”
“我不曾留下过去的记忆,所以现有信息之外的事情,我并不清楚。”
“也就是说你会疼喽?”
希索弹了弹镜面。
“镜子不会疼痛。”
但镜子给予了否定的答案。
“第一次说出黑雪公主更美的时候,你知道皇后会发火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那是答案。”
“你害怕她砸碎你吗?”
“镜子不会害怕。”
“她哭的时候,你想安慰她吗?”
“镜子不会产生这种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故意把她说成最美的?”
“那不是正确答案。”
“如果正确答案会害死人呢?”
镜面里的黑雪公主咬下一口面包。
细小的碎屑落在她裙摆上,又被她用手指拂开。
魔镜没有立刻回答。
希索等了一会儿。
“怎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