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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银脉城会战(终)

新历1439年,德斯蒂诺斯,未鸣圣所。

鹅毛般的大雪自灰白色的穹顶纷纷扬扬地抛洒下来,不多时,便在未鸣圣所广阔的花园里铺上了厚实的白毯。

对于圣所里的孩子们来说,大雪总是一年中最值得期盼的东西。

花园里满是细碎凌乱的脚印,孩子们分成几拨,尖叫着、大笑着,将揉捏成团的雪球砸向同伴。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正合力滚着一个巨大的雪球,企图堆出一个比普通矮人还要高大的雪人。

隔着厚厚的玻璃窗,那些笑声和喧闹声被过滤得有些沉闷,但依然透着鲜活的生气。

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希尔的办公室位于圣所的顶层。

这里没有外面的喧嚣,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黄油在高温的铁锅里融化,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希尔正站在壁炉旁的备餐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银质的搅拌勺,不紧不慢地将鸡蛋和牛奶打入面粉中。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了。

冷风夹杂着几片雪花趁机卷了进来。

“怎么每次都是你们两个?”希尔没有回头,随意道。

门边站着两个女孩。

红头发的女孩帽子歪到了一边,斗篷上沾着不少雪沫,手里还攥着一副湿透的羊毛手套。她低着头,下巴快要贴到领口,满脸都写着颓丧。

黄头发的女孩站在她身侧,修女袍下摆也湿了一大块。

相比于同伴的垂头丧气,她脸上的表情堪称毫无波澜,只是携着几分淡淡的疑惑。

诗维娅抬起头,用力跺了两下靴子上的雪。

“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堆雪下面刚好就藏着一块碎砖头,我闭着眼睛抓起来就扔了。谁知道那个胖子那么不经砸,额头就肿了那么大一个包就去告状。”

凯拉尔解下被雪水浸得发硬的斗篷,挂在门后的黄铜钩子上。

“我没塞石头。”她拍了拍肩膀上的残雪。“但是修女说,我塞了。那个雪球明明是,从树枝上刮下来的纯雪。”

“你把人脑袋砸飞出去三米远怎么不说了。”诗维娅吐槽道,“还好人家是骷髅族,死不了。”

凯拉尔没有回答。

明明是对方邀请她的。

她想。

但是值班的修女最后还是把她罚来禁闭了。

虽然凯拉尔不觉得打雪仗多么有趣,但是突兀遇到了这样的变故,还挺让人沮丧的。

而且自己的禁闭时长甚至比诗维娅的时间还长。

不爽。

一旁的诗维娅重重地叹了口气,她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闷声闷气地抱怨着。

“本来还想研究一下雪斗术呢。我连怎么在半空中让雪球拐弯的力学轨道都算好了,只要利用气流摩擦和手腕的抖动抛掷……这下全泡汤了。”

凯拉尔绕过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熟练地从角落的储物柜里拖出一张带着软垫的圆凳,挪到壁炉边上,自己坐了下来,动作自然,没有半点被关禁闭的觉悟。

诗维娅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凯拉尔,小声道:“喂喂,你能不能有反省的样子。这里好歹是希尔小姐的办公室。”

凯拉尔伸出双手,靠近壁炉烤着火。

“希尔小姐,不在意这些。”凯拉尔看着火光。

“嗯,没什么,自己找地方坐吧。”希尔专心致志地看着华夫饼。

搅拌碗里的面糊已经呈现出均匀的淡黄色,表面浮着细密的泡沫。

希尔端起碗,手腕微倾,面糊顺着碗口流下,准确地落入已经预热好的方形铁质烤模中。

面糊接触高温金属,发出短促的嘶啦声。

边缘迅速鼓起、变色。

她放下碗,双手握住烤模的长柄,将其合拢,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咬合音。

随后,她将烤模放置在壁炉边缘特制的铁架上,火舌立刻舔舐上了模具的底部。

随后,她将烤模放置在壁炉边缘特制的铁架上,火舌立刻舔舐上了模具的底部。

黄油和鸡蛋烘烤的香气开始在温暖的室内弥漫。

希尔拿起一块干净的亚麻布擦了擦手。

“你们知道雪人为什么不会打架吗?因为它们只会冷战。”

诗维娅:“哈……哈哈。”

凯拉尔:“好冷。”

“确实是很冷的日子呢。”希尔转过头看了一眼凯拉尔,随意道,“那么今天你们想做些什么呢?”

凯拉尔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蹲在那在自怨自艾一脸颓丧的诗维娅,收回烤火的手。

“希尔小姐,能讲讲,外面的故事吗?”她问。

诗维娅顿时停住了。

她立刻也拿了椅子坐到壁炉前,挺直身子,眼睛亮了起来。

外面的世界总是很有趣。

“想听什么?”希尔问道。

“上次那个传奇冒险者的故事。”诗维娅立刻道,“红月帝国时期的那个!”

凯拉尔没有说话,但眼神已经暴露了她的好奇。

希尔用铁钩将那块滚烫的烤模翻了个面。

“真拿你们没办法,坐好喽。”

“那是旧红月帝国极盛之世,一段足以刻入大陆编年史的传奇远征。酒馆与神殿里反复传颂,每一桩事迹、每一场闹剧,都是这位冒险者踏遍红月大陆时最荒唐的注脚。无数座迷宫被他清空、无数个禁地被他踏平,命运无数次将宝藏与麻烦,一并甩在这个孤身横行的家伙肩上。

他是纵横大陆多年的传奇,剑术、炼金、遗迹知识早已登峰造极。常年游走于人迹罕至的禁区与古老帝国的断壁残垣,他早已习惯孤身入局,在万物皆敌的绝境里翻出宝箱和退路,是冒险者公会悬赏榜上永远钉在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这张履历跌宕荒唐,布满壮举与笑料。他只身闯入北境永夜血窟,刨了三位高阶血族老祖的祖坟,临走在棺材盖内侧刻了句“到此一游”。他在阿尔卡迪亚大迷宫迷路七天七夜,出来时身后跟着一头被他驯服的魅魔。他趁世界之树守护者换班,偷折了最高处的枝丫做钓鱼竿。他穿着偷来的伴郎礼服闯入希尔瓦娜精灵女皇的婚礼,当着三千精灵贵族的面把新娘扛跑了半条街,只为了还一个失踪的耳环。他连灌铁砧城七位矮人大工匠喝了三天三夜,趁醉偷看了传说级盔甲锻造图纸,又原样放回去,只是偷偷给腿甲加长了几寸。”

而所有传说的终章,落在极地永冻荒原。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去那里。但当北境斥候踏过最后一片冻土时,他们看见的是一口巨大的、正在沸腾的火锅,锅是远古巨人的脑壳改的,底下烧着龙巢顺来的永燃石,汤底翻滚着大块魔兽肉与不知从哪搞来的香料。那个传奇冒险者盘腿坐在冰原正中央下丸子,身边摆着几十坛矮人烈酒,只为了引诱传说中的冰雪圣女。

一剑一念,处处留名。寥寥数桩荒唐事,承载着他纵横大陆的全部任性与才华,也在无数酒馆的炉火旁,化作一代又一代吟游诗人的唱词……”

“所以呢,他引出来冰雪圣女没有?”诗维娅已经忘记了被关禁闭的颓丧,双手扒着膝盖,上半身尽力前倾,眼睛盯着希尔的背影,追问。

希尔将切成三块的华夫饼分别装进三个小盘子里,又拿起一罐琥珀色的枫糖浆,动作轻柔地在上面淋了两圈。

“这个嘛,考虑到他最后是死在了冰雪圣女的怀里,那多半是成功了吧。”希尔端着盘子转过身。

诗维娅直起身子,原本期待神展开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诶,死了?”

壁炉里的柴火恰好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人哪有不死的。”希尔走过来,将其中一盘华夫饼递到诗维娅手里,又将另一盘递给还保持着烤火姿势的凯拉尔,“趁热吃,凉了就软了。”

凯拉尔接过盘子,手指感受着瓷盘底部的余温,视线却直直地看着希尔的眼睛。

哪怕是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圣所里,她也隐约觉得这个结局走向有些不对劲。

那种荒诞不经的传奇,怎么会以这种默剧般的方式戛然而止。

“那冰雪圣女也死了吗?”诗维娅端着盘子,连拿叉子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仍不死心地追问。

希尔拉开桌后的高背椅坐下,单手托着腮,视线越过窗棂,看向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活着,雪之魔女不就是嘛?”

房间里那炉火的暖意瞬间吹散了大半。

两个女孩瞪大眼睛。

她们对视了一眼。

那不是故事吗?

魔女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灾厄,是无处不在的诅咒源头,是教科书里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

而就在刚才,那个在故事里下着火锅、喝着烈酒、荒唐到极点的传奇冒险者,最后死在了其中一位灾厄的怀里。

“引出魔女,是为了战斗吗?”凯拉尔轻声问道。

“引出魔女,是为了战斗吗?”凯拉尔轻声问道。

和魔女产生交集,且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必然是一场惨烈、为了消灭邪恶而进行的伟大抗争。

那需要难以想象的勇气与觉悟。

“不是吧,你没听希尔小姐刚才说吗,那时候的雪之魔女,还被称为冰雪圣女。”诗维娅立刻反驳,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骤然间,诗维娅的呼吸停滞了半拍,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猜想浮现出来。

“难道说,那个传奇冒险者就是希索?”

当这个发音古怪的词汇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被念出来的瞬间,连空气都似乎变得黏稠而压抑。

红月大陆上,哪怕是最偏远村落里的三岁稚童,也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在流传极广的凄婉歌谣中,那是代表着诸界灾祸、万世之恶、一切苦难源头的代名词。那是注定毁灭,也已经毁灭过旧世界之人。

哪怕是在圣所封闭的藏书室里,也记载着那段神话般的恐怖历史:传红月帝国最后一位法力通天的大预师,在穷尽生命力完成了最终预之后,便望着虚空,撕心裂肺地连喊了三声“希索”,随后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说着,诗维娅情不自禁地吟诵了起来。

“歌唱吧,洞悉命运的女神!请您以不朽的歌喉,歌唱那如瘟疫般蔓延的无尽苦痛!

歌唱那带来浩劫的祸首,那巧令色的、面带微笑的浪游者——那个连女神也不愿宣之于口的名字。

他曾踏着轻盈的步伐,走过红月帝国辽阔的疆土,在每一座城邦、每一扇镶金的大门前驻足。

他以蜜糖般的谎编织誓,将那七顶闪耀着夺目光芒的冠冕,温柔地戴在七位高贵少女的额头上。

他将凡人的悲欢与深情玩弄于那双不沾尘埃的手中,像拨弄七弦琴般拨弄着她们的心弦。

然而,当那无情的游荡者如清晨的朝露般从这片大地上骤然消散,不留下一丝痕迹,

那承载着宏大誓与期许的七根柱石,便在绝望的风中开始了凄厉而旷日持久的哀泣。

看啊,她们的泪水绝非清冽甘甜的泉水,而是化作了撕裂大地与城邦的巨大骇浪。

昔日繁华无匹、以世界之树为腹地的旧帝国,在那哀哭声中迎来了它的末日。

法则在崩塌,土地在撕裂,浩瀚的无垠海如同一头狂怒的巨兽,一口吞噬了世界之树的根基与帝国的王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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