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钟声里一天天过去。
晨钟、午钟、暮钟,一遍又一遍。
凯拉尔在这样的钟声里慢慢长大。
虽然没能长得多高,但至少还是超过了身旁的矮人同龄人和希尔小姐。
凯拉尔的身手越来越好,她在剑上、在体术上展现出天生的才能,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全都换成了力量与敏捷。
而其他人则越来越坐不住,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做着各式各样的事情,体验着所有还觉得新鲜的事务,恨不得把自己的人生在成年之前全部挥霍完。
诗维娅是其中的佼佼者,她被罚抄了一遍又一遍的课程,每次抄完又跑去做下一件不该做的事,把这辈子能犯的错全都犯完。
“我觉得你的剑术已经比很多职业者还强了。”
又一次随意的切磋后,诗维娅看着自己被挑飞的武器,感慨道。
“你又被,修女们罚了。”凯拉尔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诗维娅把一块面包丢在凯拉尔头上,自己也开始啃起了另一块面包,“现在所有人都在想着能如何放纵一下自己。”
“如果是你,不应该,别人做什么,你就不做什么?”凯拉尔疑惑道。
诗维娅可是能在下雨的时候跑去花园“尝试一下雨中漫步,雨中吟诗感觉”然后把自己淋感冒的人啊。
永远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别人越是做什么就越不会去做的。
特立独行的人。
“这话说的。”诗维娅耸了耸肩,她展示了一下手里的面包,“所以这便是我把大家做的那些事都举报了一遍的奖励,这次你就没有理由‘修正’我了吧?”
“……”凯拉尔沉默了片刻,“很不道德。”
“具体情境规定了到底什么是道德的。若拥有定义情景的能力,伦理道德不过手中黏土,可以随意摆弄。”诗维娅随意道,“我才不会被无聊的东西束缚。”
说完,诗维娅就立刻叼住面包,然后抱住自己的脑袋。
但她收获的只是凯拉尔疑惑的目光。
“咦?”诗维娅惊讶道,“你今天不修正我了?”
“本来也,不是修正。”凯拉尔摇了摇头,“况且,明天就是占卜了。”
她收起了一半的面包,开始吃起来剩下的那部分。
“原来如此,没想到小凯也终于能认清楚日子了。”
“一直都能。”凯拉尔不高兴道。
她的记性一向很好。
诗维娅啃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哦”了一声,显然不太相信。
两个人靠着练武场的墙坐着。傍晚的光又是斜的,和很多年前那个看夕阳的傍晚一样。云已经变成一片散开的、没有形状的灰。
“小凯。”诗维娅开口问,“明天占卜完,你想做什么?”
“收拾东西。”凯拉尔说,“成年了,要离开圣所。”
“不是问这个。”诗维娅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我是问,往后。你想做什么?”
凯拉尔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了,所以答得很快。
“勇者的话,是做善事吧。”
“善事。”诗维娅重复了一遍,侧过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勇者就是,做善事的。”
“我没问勇者。”诗维娅说,“我问的是你,你为什么要做善事?”
凯拉尔沉默了片刻。
“嗯。”
“别转移话题,做了善事,你能得到什么?”诗维娅追问,“别人感谢你?给你钱?还是让你心里舒服?你总得想要点什么吧。人做一件事,总是因为想要点什么。”
凯拉尔有些为难地想了想。
换成圣所里的任何其他人,都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毕竟,圣所本身就是帮大家适应成年的地方。
钟声告诉大家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凯拉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练习使用武器,是因为未来要成为勇者,所以提前开始练习和适应,这双手在剑上、在体术上都很灵活,比很多职业者都强。
但若是问起她成为勇者之后想用武器做什么,为什么要去做,她就说不出所以然了。
因为自己是勇者吧,毕竟大家都这么说。
“我……”
“我……”
诗维娅没有催她。这是诗维娅难得有耐心的时候——她平时问问题,总是不等别人回答就跳到下一个。
但这一次,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凯拉尔想了很久。
她想起回廊里那些印记。裁缝、守卫、医师、厨师、勇者。
她想起修女说的话,职业不是工作,职业不能辞去。
她想起所有人都说她会成为勇者,因为她是被上一任勇者选中的人。
她想找出一个理由。
一个属于她自己的、能说出口的理由。
可她找不到。
她只找到了一句别人的话。很久以前,诗维娅在回廊里随口抱怨过的——
“话说小凯你不是很可能成为勇者吗,你能不能努力一下,把魔女们都消灭掉了,这个世界就没有诅咒了。”
凯拉尔抬起头。
“打倒所有魔女。”她说,“这就是,想做的事。”
诗维娅愣了一下。
“啊?”
“勇者的话,”凯拉尔认真地说,好不容易抓住了可以攀住的绳子,“就该这么做。打倒所有魔女,世界上就没有诅咒了。这样,大家就,自由了。”
她说“自由”这个词的时候,有点不熟练。
通常而,这不是她会说的话。
这是诗维娅的词。
诗维娅的记性总是很差,所以她应该听不出来这句自己想做的事情其实是从她说的话里提炼出来的。
应该会这样发展。
凯拉尔想着。
诗维娅看着她,表情很奇怪。
有那么一瞬间,凯拉尔觉得她好像要说什么。
但诗维娅最后只是笑了笑。
“是吗。”她说,“那挺好的。”
“嗯。”
至少她相信了?凯拉尔想着,这个目标听着有些空泛,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个目标了。
“你想清楚了?”
“嗯。”凯拉尔点头,“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了。”
诗维娅没再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那片没有形状的、灰色的晚云。
凯拉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毕竟她一向不习惯跟上这些,思维很跳脱的人。
她只能听得出,诗维娅那句“挺好的”,听起来不太像“挺好的”。
“普通”和“理所应当”是什么意思呢?
反正很少有人会在这里去问“你想做什么”。
成年之后,每个人就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都是这样的吗?
……
占卜日那天,希尔为她们看了命运。
那是十八岁的门,终于关上的日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陪同诗维娅去占卜的日子,毕竟自己的身份已经占卜过了,毫无疑问是勇者,没有人意外。
凯拉尔记不清希尔小姐只是一如既往用慵懒的语气讲述了诗维娅接下来的方向。
诗维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复数职业。
是盗贼?还是店主?亦或者是建筑工?
凯拉尔知道诗维娅其实有一份期待。
呆在勇者身旁,说不定也能拥有稀有或者唯一的那些职业。
呆在勇者身旁,说不定也能拥有稀有或者唯一的那些职业。
但诗维娅会想要什么呢?凯拉尔想象不出她满足的样子,难道魔王吗?魔王算职业吗?
但不管怎么说,放纵的日子结束了,职责降临了,而她们要分开了。
两条路,确确实实,朝着相反的方向延伸出去,再没有交汇的可能。
走出占卜室的时候,诗维娅领先着她两步。
“那么,”诗维娅说,“也许,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吧,看样子这个身份是得留在德斯蒂诺斯的。”
她没有回头。
“我们不是约好,会在道路的彼端,再次见面吗?”凯拉尔鼓励道。
“所以,我会去试试的。”诗维娅说道。
那是凯拉尔最后一次在德斯蒂诺斯见到她。
因为命运给自己的职责,是勇者。
德斯蒂诺斯在希尔小姐的治理下井井有条,而且向来如此。
听修女们说,希尔小姐似乎是长生种,在德斯蒂诺斯呆了几百年了。
这里没有需要勇者的地方,留在这里的理由也已经没有了。
勇者孤身一人上了路。
她践行着勇者的道路,斩除诅咒蔓延之处的灾厄,从一座城走到下一座城,从一片荒原走到下一片荒原。
有时候她也会想那些个问题。
命运为什么选了自己?成为勇者,到底意味着什么?这条铺好的路,尽头究竟有什么在等着她?
毕竟她不善辞,又被勇者的戒律所约束,她接触过的人不多,懂得的社交更少。
而当人们知道她是勇者的时候,通常也便没有了一般情况下的交流。
毕竟勇者很强。
他们崇拜她,跪拜她,把她供得高高的。
不会再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会饿、会累、会在斜阳里发呆的人。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
发自内心的认可可以增强勇者的力量。
束缚愈发变强,而力量也会随之变强。
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被举得越高,离地面就越远。
而勇者就是这样的身份。
凯拉尔也时常给希尔小姐和诗维娅写信,但诗维娅没有回过信,只有希尔小姐还和自己保持着联系。
但希尔小姐也不会回答自己的疑惑。
勇者的路走得久了,新鲜感会过去,剩下的只有疲惫。
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疲惫。
和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被同伴们冷落、坐在石阶上发呆的小孩,感觉到的,竟是同一种东西。
但凯拉尔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对于一个没有什么私心,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的人来说,知道自己每天该做什么,其实是一件挺好的事。
早上醒来,听到呼救声,拔剑,斩杀匪患或者魔物,或者把迷路的猫送回树上。
不会再有人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需要去烦恼“做完之后该干什么”。勇者的直觉会指引她走向下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有目标的日子,也算得上充实。
只是,随着力量的增强,身份施加的束缚也越来越多。
救了人不能在人前露面,不能接受感谢,也不能停下来吃一口别人递过来的热面包。
连带着自己每天发呆的时间也被挤占了。
所以,凯拉尔也只能以“站一会儿”的方式完成每天的发呆习惯。
再往后的日子,她见到了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见到了更多的诅咒。
以及。
见到了魔女们。
还见到了索菲。
和索菲经历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