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裹挟着粘稠的血腥味，从大厅破碎的哥特式落地窗里灌进来，将垂挂在半空的残破丝绸窗帘吹得晃动。
庄园外的战火余烬未消，焦黑的木料在冷风中偶尔发出干裂的爆劈声，散发着刺鼻的烟熏气味。
“为什么？勇者是我们中最强的那个，我不认为她会死。”杂役a说道。
“唔姆唔姆，最强这种东西，在注定的命运面前，也是有极限的哦。”
“我不明白。”
“银脉城现在，已经是一座被血色淹没的孤岛了呢。蝠群将夜空遮蔽，数不清的鼠潮从每一个黑暗的下水道井口涌出，贪婪地啃咬着一切活物。血族议会在城里布下了一个很简单的陷阱。说不上多么精妙，但对于勇者小姐来说，却是一个很致命的阳谋，而且，她们也没打算通过战斗来杀死小凯。”
“难道说？”
“没错，身份，也就是你们的诅咒。”
希尔耸了耸肩。
“想必这点你深有体会，我就不多做说明了。”
“她明明可以走的，没人能拦得住她。”杂役a轻声道。
“毕竟是勇者嘛。”希尔笑嘻嘻地道。
杂役a抿起了嘴。
“我明白了。”她低声道，“我会……记得她的。”
“倒也不用这么悲观。”希尔耸了耸肩，“有趣的是，按照原定的命运，小凯理应没有这么快达到旅途的终点，她还得回来一趟才是。”
希尔的声音将杂役a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您的意思是，命运被改变了？”杂役a瞪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
希尔小姐的占卜从未出错过。
旋即，她又想到了什么。
“所以您是来确认她命运改变过的轨迹……不，您是来尝试再一次改变她的命运吗？”
如果非要说凯拉尔那家伙的命运和原本有什么不同……
大概就是她在与魔女们对决的时候，带上了某个人……
“一部分。我有些猜测，但还需要确认。”
希尔露出好奇的笑容：“毕竟，小凯她可是每天都把日记当成信件送到我这里来呢。”
“她是小孩子吗？”
“唔姆唔姆，大家在我眼里都是小孩子哦，我可是看着你们长大的，小诗你也可以给我写写信的，如果你很寂寞的话。”希尔露出揶揄的笑容，看到杂役a开始呲牙，她立刻表情一正。
“闲话就说到这里，时间也差不多了。”
说着，希尔放下自己的大口袋，从里面掏了掏。
在一阵沉闷的金属晃动与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中，她的手缓缓抽了出来。
她的指尖，正捏着一根散发着奇特银色微光的卷轴。
那银光纯粹，没有魔力的波动，它就这么静静地流淌着，将大厅里浮动的尘埃都映照得纤毫毕现。
希尔将这根卷轴递到了杂役a的面前：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去帮一帮小凯，证明我看见的命运并不是她的终点。”
杂役a看着那根散发着银光的卷轴，却没有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在卷轴上停留了一下，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犹豫道。
“但……我现在没法持握武器，如果那边有这么多的血族的话。”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破布衣服，继续道：“我拼了命地从德斯蒂诺斯逃出来，努力至今，就是为了摆脱这具身体的枷锁。明明自由已经近在咫尺，可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我可不是为了大老远跑到这里，去为了一场必死的战争白白送命的。”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希尔歪了歪头，“你们不是挚友吗？还在未鸣圣所的时候。”
杂役a沉默了。
德斯蒂诺斯的成年人无法选择自己的道路，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
但至少。
在成年以前，他们还能选择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
杂役a闭上眼，吸了一口冰冷且夹杂着焦黑余灰的空气。
杂役a闭上眼，吸了一口冰冷且夹杂着焦黑余灰的空气。
她接过了那根冰凉的卷轴。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卷轴的刹那，出乎意料的是，德斯蒂诺斯那严苛的诅咒并没有产生任何排斥。
魔法卷轴和炼金药剂一样，不被视为武器吗？这倒是个好消息。
“知道了……我去试试，您给我的卷轴是什么？”
希尔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神秘兮兮的微笑：
“一个很厉害的，名为现实编织的魔法。”
杂役a皱了皱眉头。
她没听过这个法术。
“难道是许愿术？”
“不对不对。”希尔笑道：“比那厉害一点。”
……
“这么多的许愿术卷轴，王？”
宫廷法师们站在会议厅中。
高耸的王都会议厅里，空气干燥而压抑。此时已经是深夜，壁炉里的红松木劈啪作响，火光将宽大长桌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窗外是被厚重血色浸染的夜空。
很少有索利图德人在夜晚行动，但青岚王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召集了他们。
然而，比起窗外蠢蠢欲动的诡异阴云和那致命的月夜，此刻更令在场所有人屏息的，是平铺在王道黑曜石长桌上的事物。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张羊皮卷轴。
它们有些已经泛起陈旧的焦黄，边缘带有被岁月磨损的毛边。
有些则相对崭新。每一张卷轴的中央，都印有王室特有的双首鹫金线徽记，但更醒目的，是羊皮纸表面隐隐流动的一层水银般的魔法光辉。
那代表着能干涉现实法则的传奇法术——许愿术。
“正如卿等所见。”青岚王坐在长桌首位，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巴，虽然语气平稳，但他的眼神中同样闪烁着激动。
“陛下……这可是王室历代累积的所有底蕴，以及您和空王成为大法师后几十年来的努力。”首席法师的声音都在颤抖，他伸出干枯的手，似乎想摸一摸那些卷轴，却又畏缩地收了回来，“整整一百张，您全部取出来，是为了……”
“现在已是背水一战的时候了。”青岚王打断了他的话，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温度，“银脉城已经沦陷在血族的围剿中，可怜的传奇冒险者——勇者，被困在绞肉机中央，那是血族精心布置的陷阱。如果让那些吸血蝙蝠吞噬了银脉城，下一个被撕碎的，就是我们脚下的索利图德。”
他站起身，走到长桌前，低头俯视着那一百张散发着微光的卷轴。
“本王需要卿等，与本王共同吟唱其中的九十九张。”
“九十九张？！”法师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骇然之色。
许愿术是传奇位格的法术。每一张卷轴的激活，都需要施法者以精神力和因果律进行强烈的现实干涉。
哪怕是普通的许愿，也会对凡人的魔力池带来极大的负荷。如果将九十九张卷轴同时激活，那庞大得足以撕裂虚空的因果洪流，会把主持仪式的法师们活活抽成干尸！
“王，这太疯狂了！”首席法师急切地劝阻，“即便是为了抵御血族，我们也可以用这些卷轴分批次布置防御结界。一次性燃尽九十九张……我们的魔力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反噬！”
青岚王转过头，看着窗外那轮猩红的新月。
“是啊，但这也是为了索利图德的未来。”
“我意已绝，不用再说了，我们没时间拖延。”
“在这最为艰难的时刻，我们要强行召唤新月魔女，请求她保卫我们的国家。”
大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炉火爆裂的微弱声响。
青岚王拿出一张羊皮纸。
“这曾是我的祖先与新月教会定下的契约，凭借着这个媒介物、以及我们的许愿术卷轴，就能做到这一点。”
法师们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敬畏与困惑。
虽然的确有传闻说新月教会曾经是庇护他们索利图德的国教，但当年那个正教早已堕落，而如今也已销声匿迹。
新月教会不过是新月魔女崇拜者们聚在一起的组织而已。
他们定下的誓，和新月魔女本人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么多的许愿术卷轴，砸也砸死血族们了，为什么要搞这套。
血族们不还在银脉城吗？王都这么安全，怕什么。
血族们不还在银脉城吗？王都这么安全，怕什么。
但空王不在，他们也不敢忤逆青王。
青岚王没有解释，他静静地看着手中的羊皮卷轴。
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冷冷地看着法师们，体面而威严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阴狠。
“银脉城已被血族围死，勇者正向那里进发。卿等以为，本王是在乞求那位魔女的怜悯，让她来当我们的救世主吗？”
他嘴角勾起隐秘的冰冷弧度。
“想要万无一失地守住索利图德，就必须这么做。”
“这也是……为了索利图德的未来。”
青岚王轻声道。
“那么……我们开始吧。”
青岚王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高高举起王室的印信，体内隐藏的大法师级魔力轰然爆发。
青色的光晕在会议厅的地板上亮起，瞬间激活了沉睡在黑曜石长桌底部的复杂符文阵列。
法师们深知他们的王早已有了决断。
咬了咬牙，迅速两两一组，站在了符文阵的关键节点上，将手搭在彼此的肩头以抵御随时可能溢出的无光月色。
“以昔日新月之誓，以索利图德王室之名——”
青岚王率先闭上双眼，威严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回荡。随着他的吟唱，长桌上那九十九张许愿术卷轴齐齐悬浮半空。
“嗡！”
剧烈的空气共鸣声响起。九十九根卷轴同时燃烧起来，溶解成了粘稠的银色液体，在空中纵横交错，拉扯出成千上万条金银相间的因果细线。
这些细线穿梭，在空气里编织出一幅又一幅荒诞却真实的现实幻象。
“吟唱！”青岚王冷声命令。
法师们同时闭上眼，将毕生的法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符文阵中。
“……降临吧，我等拜请新月女士，履行汝昔日之诺……”
干涩而古老的誓咒语在大厅中响起。随着仪式的推进，悬浮在空中的因果细线开始剧烈颤动，它们像是穿透了虚空，拉住了某些沉重无比的存在。
高位格的拉扯瞬间带来了恐怖的反噬。
“唔……”
一名年迈的法师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皮肤底下的血管暴突，魔力被长桌上的阵法疯狂抽取。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豆大的汗珠刚刚渗出皮肤，就由于法力压迫而瞬间蒸发。
“撑住！”首席法师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了鲜血，他的精神力在因果洪流中飘摇。
不仅是他，整间会议厅里的空气都变得粘稠，重力仿佛被扭曲了数倍，压得法师们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好几名年轻的施法者已经由于法力透支而双眼翻白，却由于手被牢牢地粘在同伴身上、阵法契约未完成而无法脱离。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够染指的领域。他们在用自己的寿命和魔力，去强行拉扯一位魔女的降临！
青岚王站在仪式的核心，脸色同样有些苍白，但他那大法师级的雄浑魔力在此时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他的双手压在王室印信上，狂暴的法力波动在因果洪流中劈开了一条通道，引导着九十九张卷轴的现实扭曲力，全部作用在虚空深处的某一点上。
“来吧……缪月……”
他盯着虚空，眼底深处满是冰冷的执念。
“让我们……结束这一切，结束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苦难。”
……
索菲的目光从克莱尔身上移开，陷入了沉思之中。
黑绞架，距离银脉城有整整三天的车程。
而现在，恐怕血族们的攻势早已经开始了。
勇者小姐的数值应该能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