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随着缪月的离开重新安静下来。
魔法恒温阵仍在床底发出细微的嗡鸣,暖意沿着黑木床架和厚实的白羊毛毯一点点漫上来,把荒野夜风、车轮碾过碎石的轻震,还有车外巴克与格鲁压低了声音的喘息,全都隔在了那层铅灰色的车壁之外。
床很大。
大到缪月刚才把自己裹成被子茧时,还能在角落里留出一大片空白;大到索菲坐在床边,看着那团红色月光穿透车顶消失以后,竟然产生了一点非常不合时宜的遗憾。
可恶,一个人的夜好寂寞啊。
明明床很大的。
索菲遗憾了片刻,伸手拉开了床边那一道小小的观察窗。
遮月板滑开一寸。
猩红色月光立刻从缝隙里垂落下来,映照在床沿与地板之间。
那光并不明亮。
索菲盯着那缕月光看了两秒,随后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触到月光的瞬间,皮肤开始消散。
燃烧着,撕裂着。
如同被极细的砂纸从世界上轻轻擦掉。
最先消失的是指尖边缘的血色,随后是指甲,皮肤,骨节,连痛觉都慢了半拍才追上来,带着令人反胃的空洞感。
索菲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中一点点变淡,在心里默数。
一。
二。
三。
到第四息快要结束时,她才收回手。
消散立刻停止,血族的回复能力和恒温阵的暖意一起涌上来,缺损的指尖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重新长好。
索菲活动了一下手指。
红月吞噬自己的速度约莫慢了百分之三。
这是她根据过去几次试探留下的体感、损耗范围和恢复前的残缺长度,做出的一个非常粗糙的估算。
可这已经足够了。
创伤有在削弱。
缪月的寂寞,正在被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填补。
索菲现在做的事情是对的。
索菲把观察窗和窗帘重新合上,车厢里的红色月光消失了。
……
内心世界中。
紧急圆桌会议再次召开。
巨大的黑色圆桌前,本体索菲坐在主位,天使索菲坐在左边,恶魔索菲坐在右边。
三只等比例缩小的q版索菲同时站起身,面色肃穆,双手开始鼓掌。
啪啪啪。
啪啪啪。
掌声庄严,肃穆,且非常没有必要。
本体索菲一边鼓掌,一边看向圆桌正对面。
曾经牛牛索菲坐过的位置,如今已经不再空着。
那里坐着一只新的索菲。
她头上戴着小小的蓝色礼帽,身上披着精致短披肩,脸颊鼓鼓,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关乎世界命运的最高会议。
如果忽略她从出现开始,就一直低头挖矿的话。
本体索菲看着她。
天使索菲看着她。
天使索菲看着她。
恶魔索菲也看着她。
妹妹索菲对所有目光毫无反应,只是一边专心挖矿,一边非常认真地重复道:“什么时候快进到扣扣空间。”
三只索菲沉默。
“她甚至比牛牛索菲还要直接。”恶魔索菲评价道。
“至少说明我们的内心世界非常诚实。”天使索菲温柔地说道。
本体索菲:“……”
这份诚实完全可以不要。
正经点,开会呢!
她伸手在圆桌上敲了敲,强行把会议拉回正题。
“总之,刚才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本体索菲说道,“月光消散速度比过去慢了约莫百分之三。虽然样本不够,误差很大,但趋势确实存在。”
天使索菲轻轻松了一口气,背后的羽翼也跟着舒展开来。
“也就是说,我们这段时间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低声说道,“缪月的寂寞确实在消融。她愿意留在车厢里,愿意接受点心,愿意当老师,愿意被牵手,愿意在战后拥抱我们。哪怕她嘴上一直在否认,可创伤不会陪她一起嘴硬。”
“太慢了。”
恶魔索菲把尾巴搭在桌面上,尾巴尖不耐烦地拍了拍。
“百分之三而已。照这个速度,我们要陪她玩多久的师徒游戏?她现在当然有交互,可更多时候,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单纯扮演所谓恋爱老师。我们根本没有真正走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
天使索菲没有立刻反驳。
恶魔索菲冷笑一声,继续道:“最简单的方法早就摆在这里了。直接展露希索的身份。老师回来了,希索回来了,那个她等了五百年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前面已经有这么多铺垫,她对索菲的边界也松动了。身份一继承,好感度一合并,创伤削弱速度肯定大幅提升。”
本体索菲垂下眼。
天使索菲的光环闪了闪。
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会议那样立刻把这个方案打成邪道。
上一次否定,不是因为这个方案毫无效果,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容易有效了。只要老师真的回来,缪月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五百年的等待、松手的悔恨和月亮上的执念全部接回同一条路上,然后得出一个危险到近乎正确的结论。
只要一直等,一直相信,一直不松手,老师就真的会回来。
那不是解开绳结,是替绳结镀上一层神圣月光。
可是现在,条件已经不一样了。
缪月先遇见的是索菲,会撒谎、会坏笑、会做点心、会被她嫌弃又被她惦记,会在车厢里伸手碰她脚踝,也会因为她一个拥抱而小鹿乱撞的索菲。
已经有了索菲的形象之后,再把希索接上去,也不怕喧宾夺主。
她认真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从结果上看,确实可行。”天使索菲说道,“我们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想办法让缪月接纳索菲,填补她的寂寞,接纳现在的我们。既然索菲和希索本来就是同一个人,那么在已有铺垫下坦白,并不是完全不负责任的选择,还能加快我们的进度。”
恶魔索菲摊手。
“看吧,鸟人也同意了,就等本体点头了。”
“我只是说可行,不是说现在就该做。”天使索菲皱眉,“而且这和过去直接飞到月亮上大喊小月老师回来不同。现在缪月已经见过索菲的笨拙、轻浮、体温和欲望。她不是在完全空白的情况下接受旧老师归来。”
“所以更应该趁热打铁。”恶魔索菲说,“她刚才都慌到化成月光逃跑了,临走前还不忘把流心酥抢走。嘴上说高贵月神,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接受投喂、教学、牵手、拥抱和一点点过界接触。我们现在上去告诉她,老师不仅回来了,而且还对她有好感,这不就能轻松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
妹妹索菲抬起头:“所以什么时候快进到扣扣空间。”
“你闭嘴。”天使和恶魔索菲异口同声。
妹妹索菲不语,只是一味挖矿。
本体索菲看着圆桌上方浮现出的光幕,光幕上一一展示拥抱、被子茧,流心酥,可爱的过分的新月魔女。
天使索菲轻声问:“本体,你觉得呢?”
恶魔索菲也看向她:“别告诉我你是自己吃自己的醋。虽然这种事情听起来很索菲,但也未免太丢脸了。”
本体索菲没有回答。
她只是问道:“你们过去见过小月这样的表情吗?”
天使索菲怔住。
恶魔索菲皱了皱眉。
“过去的缪月是什么样的?”本体索菲看着她们,“总是希索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希索不说的,她就不问。希索让她用禁咒,她就用禁咒。希索说普通魔法没用,她就真的把普通魔法忘掉。她会怕疼,会相信善意,会笨笨地歪头,会在老师回来时说没有受伤就好,辛苦啦。”
她顿了顿。
她顿了顿。
“可是,我们过去见过她在老师面前这样狼狈地嘴硬吗?见过她这样一脸嫌弃的逞强吗?见过她讲述自己的喜好和兴趣吗?”
没有人回答。
“见过她因为被碰了脚踝,把自己裹成一只被子茧,又馋到从里面探出眼睛吗?”
天使索菲把玩着自己的光环。
“见过她一边说自己是高贵月神,一边为了没被碰过的点心,把整盘整盘挑出来吗?”
恶魔索菲揉捏着自己的爱心尾巴。
“见过她把教派宣传、恋爱训练和占女神便宜分成三件事吗?见过她因为一块做成自己形状的饼干,就挺直背说自己也要当老师吗?见过她嘴上说纯爱至上,实际上被索菲抱一下就慌到化成月光逃跑吗?”
本体索菲抬起头。
“过去作为希索的我们,真的认真看过她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恶魔索菲啧了一声。
“那不是急着做主线吗?成熟构筑了,资源一堆,送花拉满,好感cg能跳就跳。”
她弹了弹自己的小尾巴:“谁会跟旮旯给木里量产的纸片人定下终生誓啊。”
天使索菲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光环暗了一瞬。
“小笛那边……我们欠得太多了。”她低声说,“之后面对其他人,一直提不起那种全力以赴的心气。”
她没有再往下说。
但“缪月排在最后”这件事,圆桌上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本体索菲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抬头看着光幕。
光幕中的希索站在月光下,俯视着祭坛边那个戴着花环、冻得发抖的小女孩。
那是初遇,是隐藏任务,是好感度,是数值,是路线,是命定之冠主线的最后一块碎片。
再往后,是资源砸下去的亮光,是可以跳过的对话,是已经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选项,是满级账号回头清支线时理所当然的碾压。
连好感,都是通过跳日期去主城买花,直接送上去的。
懒得对话,懒得约会,懒得看剧情,甚至连最后的定情剧情都一路快进了。
一个小女孩把那两天当成了五百年的神话。
“说实话,送了1000朵花刷满的好感度,和所有对话分支、约会剧情、闲聊全部拉满的100好感度有区别吗?”恶魔索菲摸着下巴,“我们对城中笛乃不就是后者,但最后面板上不都是100好感-至死不渝吗?”
本体索菲反问:“你觉得,那不同吗?”
恶魔索菲耸了耸肩:“至少在通关结算的数值上,没有。”
天使索菲沉默了一下,道:“我明白本体的意思了。就像我们从来不会怀疑暴露身份给城中笛乃有什么不好,因为我们就是我们,她就是她。”
“但对于小月来说……就完全没有那种自信。”
“所以本体是在害怕缪月黑化?”恶魔索菲歪了歪头,“没事,把勇者小姐和小笛找来就行。”
本体索菲没有回答,仍然盯着光幕。
光幕又切到现在。
车厢角落里,缪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索菲手里的流心酥。
索菲看着那个画面,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害怕,只是想……多看看她。”
“她在我们面前展示了很多过去没见过的风景。那些不会对希索做的动作,那些不符合月神体面的笨拙反应。”
“她不是结局路线前的最后一章,她是个人。”
“只要继承希索的好感度,我们就能一键攻略。”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我们不是旮旯给木大师吗?”本体索菲抬起眼,声音终于重新带上了一点熟悉的骄傲,“现在都肉身穿越了,没道理会输给过去那个会一键跳过人生的自己吧?除了沾点白月光拯救者以外,过去的希索有什么好的。”
天使索菲看着她。
恶魔索菲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