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月来到炼金店时,柜台后站着一个和莫迪一模一样的身影。
它身上套着一件店里备用的深色长袍,袖口和领边都空荡荡的,显然不是由法术一并造出来的装备。袍角下方露出些还没化干净的细碎冰晶,皮肤则像雪水压实后又被幻术覆上一层人色,远看没有破绽,近看却少了活人呼吸时那点细微起伏。
拟像术造出的东西便是如此。
部分真实,由魔法塑成,看起来与本体几乎一致,行动起来也和常人无异。
它不是莫迪本人,只会服从施术者留下的命令,不会学习,不会变强,更不会在客人问出奇怪问题时临场发挥出新的商业智慧。
不过,用来应付普通人却绰绰有余。
“我是炼金店店主莫迪,您有何需求?若有急事,请留下姓名、住址、委托内容与可承担的最高预算。”
缪月眨了眨眼。
“莫迪呢?”
“我是炼金店店主莫迪,您有何需求?若有急事,请留下姓名、住址、委托内容与可承担的最高预算。”
哎,人机。
缪月感到无趣了,便直接向后方的炼金房间处走去,她感应到圣女的气息就在此处。
莫迪本人不在。
这很好理解。毕竟自己刚刚替圣女拿回了一大堆许可,莫迪作为教派仅存的主教,肯定已经感动得开始召集残余教徒、修改教典注释、痛哭流涕,并试图把这件事写成新月神迹第若干卷。
缪月对那些事情没有兴趣。
她真正感兴趣的是把那份盖着王室矿务印、写满一堆许可与委托名目的纸拿给圣女看。
虽然她到现在也没记全那些许可分别叫什么。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把东西带回来了。
圣女应该会夸她干得好,再献上一大堆点心。
当然,如果能顺便把早餐之后理应献上的消食茶点一起端过来,那就更完美了。
她现在只想找到圣女,还有自己的茶点。
月光从她脚边漫开,顺着炼金店的楼梯一路向上。
提着裙摆,赤足踩过木阶、二层药材间、三层储物柜,最后在顶层仪式房外停下。
门缝里飘出奇怪的香味。
不是月牙酥那种烤糖和油脂混在一起的热香,也不是牛乳冻那种软乎乎的奶味。
更浓,更细,更危险。
真奶、蛋黄、糖、香草和被火烤出的苦香,全都关进了同一个小小的杯子里,又把它们在最柔软的时候冻住。
缪月的眼睛亮了。
凭借她顶级甜点师的嗅觉,这味道绝对差不了。
她推开门。
顶层仪式房里,坩埚、净水阵、保鲜柜、月盐盘和几圈临时重画的炼金纹路挤在一起。中央那口本该用来处理仪式材料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浅金色的泡泡,锅沿还挂着被冷气凝住的薄霜。
霜沿下方有细小的水珠不断凝出来,顺着黑色锅壁缓慢滑落,又在碰到温控法阵外圈时被蒸成极淡的白雾。
甜香便混在雾气里,贴着地面和符文慢慢铺开。
索菲站在锅边,手里拿着一只小银勺。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供奉盘子,而那个供奉盘子已经空了。
缪月脸上的笑容僵住。
那是她的盘子!!!!
那是莫迪每天命人按教典最原始版本准备、用无垢布擦过、用净水阵洗过、用保鲜符封过、确认没有被任何人碰过以后才端上来的供奉点心盘子。
现在,盘子空了。
索菲嘴角还沾着些糖霜。
缪月张了张嘴:“啊。”
她又张了张嘴:“啊啊。”
她抬起手,指了指盘子,又指了指索菲嘴角那抹白色糖粉,漂亮的小脸慢慢鼓了起来。
“啊啊啊……”
严重洁癖、甜点主权被侵犯、供奉仪式遭到圣女亲口亵渎这三件事情同时发生时,月神大人的语系统显然短暂地离开了人间。
索菲这才注意到她回来了。
“哦,女神,你回来了啊。”她看了一眼缪月,又转头看了一眼空盘子,“比我想象的快一点,我还没补上呢。”
“你怎么偷吃!”缪月终于把语从月亮上拽了回来,气鼓鼓地控诉道。
“你怎么偷吃!”缪月终于把语从月亮上拽了回来,气鼓鼓地控诉道。
“什么偷吃。”索菲理直气壮地放下银勺,“我这是检测供奉质量。”
“那是我的供奉!”
“我是你的圣女。”
“圣女也不能偷吃女神的供奉!”
“圣女当然可以优先检查供奉有没有问题。”
“你都吃光了!”
“说明没问题。”
缪月瞪着她。
索菲被瞪了三息,脸上却没有丝毫内疚的神情。
她拿起旁边一只干净的小银杯,从炼金大锅里捞出一份奇怪的物质。
那东西被盛在银杯里,表面覆着极薄的焦糖硬壳。壳面被火焰舔出琥珀色的光,轻轻一晃,底下半凝固的奶黄便颤了一下,软软的,润润的。
索菲拿银勺在表面轻轻一敲。
咔。
焦糖壳裂开。
甜香、奶香和微苦的焦香一同涌了出来。
怒视索菲的缪月喉咙很轻地动了一下。
“尝尝。”索菲把银杯递过去,“焦糖布蕾。理论上是用真奶、蛋黄、糖和控温做出来的,莫迪这口锅精度不错,勉强能复刻。”
缪月盯着那只银杯。
闻起来和看起来都很有食欲。
但是。
“不要。”缪月抱起双臂,扭过头,“这种可疑的东西,我才不要吃。”
“哪里可疑?”
“从锅里捞出来的。”
“炼金锅很干净的。”索菲看了一眼那女巫坩埚造型的炼金大锅。
作为魔法造物,这大锅虽然看上去很脏,但洁净法阵会保证做出来的东西都是食品级的,毕竟炼金药剂对洁净的要求比寻常食物更高。
“我没有亲眼看到它从一开始就是干净的。”
“我刚刚用法阵清洁过。”
“那就是被你碰过的。”
索菲:“……”
好伤人啊这句话。
缪月严肃地后退半步。
“而且它在我的视野外被处理过。有人曾经教过我,不要吃陌生人给的可疑食物。”
索菲:那是我当时为了不让你被陌生人用棒棒糖骗走才说的。
“我陌生?”
“这句话的重点是可疑食物。”缪月用力强调,“就算吾之圣女不陌生,食物也很可疑。”
索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那双几乎黏在焦糖布蕾上的眼睛。
“你之前约会的时候从我这拿东西不是拿得很欢吗?”
缪月立刻抬起下巴。
“首先,约会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气氛不一样。”
“气氛。”
“约会胃的限制会宽松一点。”缪月一本正经地说道,“而且那些食物是我亲眼看到从摊主那里买来的正常食物,没有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奇怪地处理过,所以可以吃。”
原来月神大人的胃还能按场景解锁权限。
索菲沉默了。
缪月又看了一眼银杯。
焦糖裂缝底下,温软的奶黄缓慢地塌下去一点,发亮的糖浆顺着裂口渗出来。
她的脸颊鼓得更厉害了。
她的脸颊鼓得更厉害了。
“总之,还都是魔法合成的食物,我不吃!”
“约会也是魔法合成的食物,你真不吃?”
“不吃。”
“你确定?”
“确定。”
“那我吃了。”
索菲把银勺伸向杯子。
缪月的目光瞬间追了过去。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睛已经在大声说不许。
索菲无语地叹了口气。
“哪管你这啊那的,给你做好吃的还不乐意了。”
这当然不是索菲第一次尝试。
事实上,在那只小银杯被端出来以前,仪式房角落里已经堆了三份失败品。
第一份像甜味圣水。
第二份像被牛奶淹死的煎蛋。
第三份倒是成功凝固了,可索菲敲开表面焦糖时,里面的奶黄一下弹了出来,糊了她半张脸。
前世的希索当然没有闲情雅致研究这种东西。
游戏里吃再多甜点也不顶饱,更不会给属性、成就或者隐藏路线。更何况那时的血族身体还被嗜血欲望支配,人类味蕾被削弱得七七八八,所谓美食对他来说最多只是文本描述、好感道具和角色互动素材。
但现在不一样,索菲不再被血族对鲜血的渴求牵着走,也重新拥有了会被糖、奶油、蛋黄和焦香认真取悦的味觉。
既然来都来了异世界,那她至少要让自己的异世界生活精致一点。
昨天做的八王之乱噩梦,说不定只要有好吃的,大家就会放过她呢(大概)。
而仪式最方便的地方就在于,她不需要真的知道焦糖布蕾该怎么做。
她只需要知道结果。
知道现代甜点应当呈现出的口感——表面是薄而脆的焦糖壳,敲开后底下应当是细腻、柔软、半凝固的奶黄;入口先有焦糖的微苦,再有奶香和蛋黄的厚度,甜味不能发腻,温度也不能像刚出锅的热汤那样粗暴。
这就够了。
厨师需要配方、经验、火候和手感。
仪式师需要的是目标、材料、约束条件和可验证的结果。
真奶、蛋黄、糖、香料和洁净过的容器被放进炼金锅,净水阵负责剔除杂质,保鲜符负责锁住香气,温控法阵把加热过程拆成数十个稳定阶段,月盐盘则负责固定住成品的形态,不让它在“还没熟”和“已经变成甜味蛋羹尸体”之间来回横跳。
不够凝固就回退水分比例。
太硬就降低蛋黄结合法阵的强度。
奶味散掉就换保香符。
焦糖壳不脆就把表层糖晶单独拉出来重烧。
凭借自己的仪式精通,只要一次次调整仪式参数,直到锅里的东西终于接近她记忆里那个应有的形态。
而且最有趣的是产量加成,自己丢进去一份材料,可以一次出好多布丁,厨师们都馋哭了,物质守恒什么的见鬼去吧。
索菲挖起一小勺焦糖布蕾,半透明的奶黄在勺尖轻轻颤动,焦糖碎片嵌在表面,泛着薄薄的琥珀光。
“嗟,来食。”
缪月警觉地后退。
索菲一只手稳稳端着银勺,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了缪月的手腕。
缪月整个人瞬间炸毛了。
“咿!”
她本能地往回缩,及腰的黑色长发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碰我!我可是女神!”
可索菲的指尖已经贴上了她的皮肤。
下一瞬,扒窃发动。
日志:因对[新月魔女]成功施展了[扒窃],偷窃熟练度大幅度提升,现已达lv。max
日志:您已满足普通技能[扒窃]的进阶条件,精通路线选择已开启,您可在三项技能进阶中选择一项
任务:普通技能进阶任务已开启
任务:普通技能进阶任务已开启
日志:您达成了成就[月下黑手][初次技能精通][她还得谢谢咱呢],获得了6点自由属性点
索菲没有多管系统的提示,她手上的那勺子布丁已经消失了。
那一小勺焦糖布蕾在缪月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精准、完整、没有碰到牙齿也没有沾到唇角地出现在了她嘴里。
缪月整个人僵住。
“我才不会……唔!呜——唔——”
她一下睁大眼睛,一只手还被索菲扣着,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嘴。
紫色眼眸里先是震惊,随后是委屈,再然后就变成了茫然。
薄薄的脆片在舌尖裂开,带着火焰烧过的微苦,随着极轻的一声咔响,底下细腻得简直不像食物的奶黄便顺着舌面化开。
锅边白雾仍在轻轻往外冒,焦糖香压过了星辰香,也压过了仪式房里原本冷硬的月盐气息。
冷的,软的,甜的。
奶香先轻轻压住舌根,再由糖浆慢慢爬上来,温柔、粘稠、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寸味觉里。
缪月原本绷紧的肩膀一点点松了。
她想继续生气。
她应该继续生气。
圣女偷吃她的供奉,还用奇怪的技能把可疑甜点塞进她嘴里,这种事情无论从月神尊严、圣女纪律还是食品安全角度来看,都非常严重。
可是奶黄贴着舌尖化开的瞬间,她的抗议声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唔……唔唔。”
她捂着嘴,眼尾发红,喉咙轻轻滚动,想把它吞下去,又舍不得让那点甜味太快消失,只能小口小口地含着,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
焦糖的微苦在齿间散开,奶香却黏得更深。
缪月炸开的毛一点点蜷了回去。
她气鼓鼓地瞪着索菲,可那双愤怒的眼睛已经湿润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被糖浆浸软的新月,明明想要高高挂在天上,却坠入了甜点铺成的湖泊中。
湖中捞月只是一场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