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453年,11月9日,雪原,夜晚。
莱瑟尼亚的夜晚看不到月亮。
这里只是一如既往地下着永不停歇的大雪。
白色将山坡、远处的黑松和更远处本该存在的山脊一层层吃掉,最后只剩火光照得到的几步路。
偶尔会有风从洞口钻进来,贴着岩壁发出低低的呜咽。
山洞不大,却足够一个人居住。
靠左的岩壁前摆着一张矮床,床板由几根削平的木头拼成,上面铺着新鲜的兽皮。
正中央是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一把凳子,以及木杆搭成的架子,挂着水囊、肉干和一件沾满雪水的外衣。
再往里,是一处用石块围起来的火塘。
赤红的炭藏在灰里,上面还放着半锅已经凉透的骨汤,油脂凝在表面,结成浅白色薄膜。
这些家具究竟属于谁,凯拉尔不知道,它们是她从某个废弃的屋子里拾来的。
六天前,她用新鲜的兽皮重新铺了床,垫高了摇摇晃晃的桌子,削平了椅子,这样这些家具就都能用了。
三天前,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认真地告诉她她已经出师了,要把这个屋子交给她。
两天前,另一个女人举着骨刀闯进来,质问她为什么占了自己姑母的住处,争执到最后,那女人盯着自己的汤锅看了好久,非说那就是她的姑母,然后抱着锅子就跑了。
今天早上,又有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跑来,说这张桌子是他父亲遗留下来的藏宝图。
凯拉尔问他父亲是谁。
孩子想了半天,便直接跑了。
所以,至少在今晚,这里的一切应该都属于她。
凯拉尔将一根细木枝伸进火塘,拨了拨底下的炭,火星骤然亮起,照见桌面摆着的几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羊皮纸册,一截炭笔,一块刻着七道斜痕的骨片,一朵被透明薄膜仔细包好的蓝色小花,以及一只从手腕处断开的手。
那只手安静地躺在兽皮上,五指修长,皮肤白皙,断口已经愈合,看上去更像是艺术品而不是什么断肢。
凯拉尔看了这只手一眼。
关于索菲的事情,还记得。
凯拉尔在笔记上打了个勾。
她将蓝色的小花收起来,然后继续对着笔记上的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名词确认过去。
今天应当也遗忘了一些东西,但反正不是凯拉尔值得记在自己的本子上的东西。
七天前,她越过边境,正式进入莱瑟尼亚。
七天里落了四场雪,前两场不大,第三场持续了一整夜,第四场从今天傍晚开始,到现在还没停。
被她确认丢失的有两段记忆:一是某次打猎时遇见之人的名字,那人教会自己茴字的四种写法;二是在某个具体地点摘到冬雪莲的记忆。
除此以外,就没什么搞丢的了。
她仍记得来这里的目的,仍记得自己是谁,也仍记得那些不能忘记的人。
至少目前如此。
凯拉尔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皮肤下的血液平稳流动,呼吸每一次经过胸腔,都会带起极细微的热意。
热意沿着肩膀沉入背部,再顺着腰腹流向四肢,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一刻不停地冲刷着这具刚刚从衰弱中醒来的身体。
养气诀。
若不是亲身体会,凯拉尔很难相信世上会有这样的体术。
它不需要她记住复杂的运转路径,也不需要反复观想某种图案。
呼吸便是在修行,进食便是在修行,走路、睡觉、坐在这里发呆,身体也在依照已经养成的习惯积攒力量。
自己在路上随便发现的体术秘籍,而且好像这里的人基本都会这个。
引气入体,运转周天,然后就能感觉到“气”在不断增长。
记忆会被雪擦掉,身体却不会忘记如何呼吸,凯拉尔见过一个在隔壁部落的小姑娘,七天前,那女孩还会因为走得太久而感到疲倦。
三天前,她已经能背着一头猎物翻过两道雪坡。
三天前,她已经能背着一头猎物翻过两道雪坡。
真是厉害的体术。
自己也在变强。
凯拉尔能感受到自己的实力正同时在“勇者职业”和“养气诀”的作用下增长。
难道说这也算是魔女的诅咒吗?
她想。
但不管怎么说,力量正在回来,这是好事。
听部落里的人说,养气诀这个东西,运转十个周天,就叫做炼气一层。
运转一百个周天,那就是炼气十层。
雪原里也不乏炼气几十万层的炼气大能和炼气老祖。
他们虽然没什么记忆,形同野兽,但身体却在经年累月的修炼下变得无比强大。
变强的感觉真好,而且雪原地广人稀,也没什么委托麻烦自己。
凯拉尔拿起炭笔,翻开羊皮纸册。
纸页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她先看了一眼册子的第一页,再开始写信。上面是她进入雪原后给自己留下的记录,字迹横平竖直,规整得有些刻板。
你叫凯拉尔。
新历1453年,11月2日,从南方进入莱瑟尼亚。
你的过去是……
你的职责是……
与你有关的人是……
蓝色小花叫勿忘我,必须随身携带,这是索菲送给你的。
那只断手属于索菲,不是储备粮,也不是战利品,别吃了。
凯拉尔飞速翻到日记页,在空白处最上方写下日期。
炭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新历1453年,11月9日。
希尔小姐,我已于七日前越过莱瑟尼亚边境,苍空女王提供的通行凭证有效,但其效力仅限于边境哨卡。进入雪原后,没有遇见能够继续承认这份凭证的组织,也没有发现长期维持的道路。
截至今夜,共经历四场降雪。第一场持续时间较短,未察觉明显异常;第二场之后,我遗失了途中一处岩坡的细节;第三场持续一夜,次日醒来时,我无法回忆起茴字的四种写法;第四场自今日傍晚开始,尚未结束。
目前仍能确认以下事项:我的姓名、来此目的、离开索尔都的日期、重要关系人的姓名与身份、随身物品的来源。索菲的手、勿忘我与纸面记录可以相互作为校验。尚未发现核心记忆缺失,但无法排除已经遗忘且无从察觉的内容。
雪原的地貌并非始终变化,但持续降雪会迅速掩埋足迹、气味和人为标记。以树木、岩壁和山脊为参照仍可辨别大致方向,依赖道路与地面刻痕则不可靠。此处居民会使用骨片、灰痕与短句记录当天的身份和约定,但这些只能证明某件事曾经发生,不能保证持有者仍承认其中的意义。这里的人们会修行养气诀,哪怕不认识字,不懂得语,依旧可以修炼这门体术。
我每日醒来后会先核对第一页的记录,再检查随身物品,最后复述姓名与目的。目前这一流程有效,另外希望您能保管好我曾经给您寄的那些信件,也许有朝一日我还需要希尔小姐帮忙。
此外,我也开始修行养气诀。该体术无需依赖明确记忆维持,其运转已与呼吸、进食和行动形成身体习惯。即使注意力转移,气的积累也不会停止。现阶段尚无法判断上限,但七日内的提升速度明显高于常规体术。
具体表现为:耐力恢复加快,寒冷造成的僵硬减轻,负重能力与手部力量持续增长,今日搬动木桌时控制失误,在桌沿留下凹痕,尚未恢复到灵魂倒退前的状态。如果希尔小姐也想试试的话,具体的秘籍已随附件寄去。
它很神奇。
若后续没有发生重大异常,我会继续向雪原内部移动,如果希尔小姐有委托的话,也可以一起给我。
另:这里的雪感觉很弱,只是帮我清除来这里之后的记忆,我有些怀疑是不是真的有用qaq。
写完最后一个字,凯拉尔从册子上撕下那一页,沿着原有的折痕对折一次,又展开重新检查。
被揉皱的纸在掌心里泛起微光,光芒从指缝间溢出,很快长出一双小巧的翅膀。纸团变成了一只乳白色的光鸟,在她手背上轻轻跳了一下,随后振翅飞起。
它绕过火塘,穿过洞口垂落的雪幕,转眼消失在黑夜里。
凯拉尔目送它离开,重新拿起炭笔。
第二封信不需要写日期。
诗维娅从来不按日期读她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