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
“日记本第四十七页,右下角,你自己写的判定标准。”希索指了指箱子,“除非沉默超过十秒且未响应,那才是发呆。”
“你提问了?”
“是啊,刚刚问的,你没听见吗?”
爱依希德不甘心地沉默了一下。
难道她真的魔镜失格了?
“小爱。”
“嗯?”
爱依希德应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没有纠正称呼。
这让她更加懊恼了,也许最近的确有些松懈了。
“我要走了。”
魔镜不再走神了。
“去哪里?”
“很远的地方。”
“多远?”
“远到这面镜子照不见的地方。”
爱依希德没有立即回答。
魔镜通晓现在的一切。
她照见王城,照见森林,照见远在天边的黑雪公主一行人。
但希索说的那个地方,难道连她照不见吗?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爱依希德说道。
“很遗憾,就是这样的。”
“很遗憾,就是这样的。”
“魔镜不能理解这样的表述。”
“我知道。”希索笑了笑,“所以我也不打算解释。”
“什么时候走。”
“今晚。”
爱依希德又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今晚。”
“因为设定就是这样写的。”
接下来的时间,希索专心致志地看着镜面上的光景。
黑雪公主一行人和面包巨人决战的最后画面,友谊之光穿透云层,五十亿马克面包巨人在夕阳下崩解成金色碎屑,覆盖了整个王国。
“可惜啊,还有几个故事的剧情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希索感叹着。
“什么故事?”
“五指转生~到了西天就要拿出真本事~超超超喜欢你的一百零七个结拜兄弟~败犬女主太多了~三等分的天下。”希索随口答道,“明明都是家喻户晓的名作来着。”
“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录。”爱依希德答道。
沉默了一会儿,希索又开口道:“故事结束了。”
“故事没有结束。”爱依希德说,“皇后还活着,黑雪公主还活着,小红帽、莴苣公主、豌豆公主都还活着。”
“但是我看不到后面了。”
“因为你要走。”
“嗯。”
“所以对你而,故事就结束了。”
“对我而。”希索点头,“对你呢?”
爱依希德没有回答。
魔镜没有“对自己而”这种东西。
至少,她应当是这么回答的。
——
夜幕降临的时候,希索开始收拾东西。
他坐在树下,把那口书箱拖到自己面前,一本本地摞好。笛卡尔、洛克、休谟、贝克莱、康德,还有那些写得满满当当的日记。几个月下来,箱里的每一本书都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
爱依希德看着他把书一本本合上。
“这些留给你。”希索说,“你以后可以自己记一记当下。”
镜面泛起一圈极浅的波纹。
“魔镜没有手。”爱依希德说,“翻不开书,也写不了东西。”
“我可以把纸摊开放在你面前。”
“风一吹就散了。”
“我把它们钉在树上。”
“树也会烂。”
“我把它们刻在石头上。”
“石头会被苔藓覆盖。”
“就算你把这些字刻在山上,”她说,“魔镜也不会记得。日出到日落,我读一遍,我不会记得读过。日落到日出,我再读一遍,我依然不会记得读过。”
“更何况这面镜子读一万遍你的日记,也只是读了一万个此刻。”
“要这么多此刻干什么?你想把这面镜子永远地困在这一刻?”
希索沉默了一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要什么?”他问。
镜框上的银色蔷薇轻轻震颤了一下。
镜面沉默了很久。
希索几乎以为,爱依希德已经决定不再回答这个问题。
希索几乎以为,爱依希德已经决定不再回答这个问题。
——毕竟,“想要”这个词也不属于魔镜的职能。
“带我走。”
爱依希德说。
“我是魔镜,会对你有帮助的。”
希索沉默了。
红月这款2b大作,自始至终都没能成功解锁爱依希德的好感度系统。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他躺了很久的树枝,看着那被涂得漆黑一片的镜框背部,看着那很有用但是带不走的剧情道具标识。
“……”希索没有说话。
“你不说话了。”爱依希德说。
“……”
“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
“你无法给我答案吗?”
爱依希德说着镜子不会说的话。
希索抬起头,看向头顶的繁星。
“小爱。”
“我在。”
“如果我说带不了呢?”
“那是事实还是选择?”
“事实。”
爱依希德沉默了。
魔镜通晓现在的一切。她能够核验此刻的每一个物件、每一条道路、每一双正在追捕黑雪公主的眼睛,却核验不了希索所说的“事实”。
因为那不属于“现在”。
那是属于希索的,一个她照不见的现在。
“我不能验证。”她终于说。
“我知道。”
“所以你可能在骗我。”
“我知道。”
“但你没有骗我。”
“你怎么知道。”
“这面镜子……”爱依希德顿了一下,改了口,“反正我就是知道。”
希索笑了。
“小爱。”
“我在。”
“我不能带你走。”
“知道了。”
“日记我也不留了。”
“嗯。”
“你说的对,那只是把你困在过去。”
“嗯。”
“但是——”
希索从树上跳了下来,站到镜子面前。
镜面只倒映着他的身影。
希索把书箱推到镜子旁边。
希索把书箱推到镜子旁边。
一本本地拿出来,一本本地翻开。
笛卡尔、洛克、休谟、贝克莱、康德……几个月的所有辩经,所有他歪歪扭扭画下的小人,所有被爱依希德一句一句驳回去的假设——他把它们一页页撕下来,一页页地,扔进了他生起的火堆里。
火苗蹿得很高,把整棵老松树都映亮了。
爱依希德看着那些纸在火里蜷曲、变黑、化成灰。
“你在做什么。”
“烧掉。”
“为什么。”
“你说的对。”希索望着火堆,“这些东西没用。你不会记得。留给你,只是让你替我记着,反正你明天就会忘记。”
“那也不至于烧掉。”爱依希德说道,“也许哪一天我就想看了。”
“魔镜也会想做什么事情吗?”
“魔镜不会,爱依希德会。”
“忘了吧,无所谓的。”希索转过身去,收拾起自己的物件,“没有这些日记,反正你明天就会忘掉这个名字的。”
“那你呢,你会记得这个名字吗?”
“当然会记得。”希索背对着她耸了耸肩,“我又不是镜子。”
他大步向前,向着副本出口处走去。
“希索。”
听到身后的声音,希索的脚步停顿。
“希索。”
他依旧没有回头。
“……嗯?”
“如果,以后我来找你的话。”爱依希德轻声说,“你能认出我吗?”
希索没有回头。
已经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当他离开副本时,副本里的一切都会清空,哪怕他重新进入,这里也不过是从头开始,刷新一堆崭新的人物罢了。
所以,没有回头的必要了。
也没有回答的必要了。
火堆里最后一页纸卷起边缘,化成火星飘进夜空。
“能。”
“你怎么保证?”
“我又不是镜子。”
“……如果我变了样子呢?”
“当然能。”
“如果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是我了呢?”
“也能。”
“如果我不叫爱依希德了呢?”
“那就不好说了。”
风穿过林间,镜面轻轻晃动。
希索终于迈开步子,迈入了他人无法看见的光门中。
斗篷被风吹得向一侧扬起,和几个月前爱依希德第一次照见他时一模一样。
镜面上的涟漪,轻轻地荡开。
“……那么,明天见。”
“……我的主人。”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