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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黑雪公主

哪怕索菲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做出了应对,但还是太迟了。

下雪了。

索菲听见了虫鸣。

夜色压在湿润的叶片上,一只只有半截指甲大的黑虫伏在叶脉背面,鞘翅摩擦,发出短促的鸣叫。

虫子有六条腿。

第三条腿的末端沾着一粒尚未干透的泥。

泥里混着三十二粒细砂、两片腐烂的苔藓孢子。

孢子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虫子左侧鞘翅比右侧慢了微小的一瞬。

惊动了第二只虫子。

第三只。

整片草地。

每一只虫的振翅,每一根细足压弯草叶的幅度,每一滴露水在震动中滚过叶片的路线。

全都在同一个瞬间,完完整整地挤进了索菲的脑子。

索菲全部感受到了。

没有先后。

没有远近。

没有主要与次要。

这些信息是一起进来的。

索菲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黄铜门把被诸多门客使用,被达米安多次擦拭,索菲能感受到指纹陷进金属表面的每一道划痕,皮肤分泌出的薄汗沿着掌纹铺开,毛孔收缩,细小的绒毛被穿堂风压向同一个方向。

天花板上的污渍,墙上的灰,地板上的拖痕,勇者小姐抱摔自己时对床脚施加的压力……

越来越多的信息正在涌入。

鼻腔传来温热,开始流鼻血了。

人在每一刻都被无数信息包围。

皮肤知道风从哪里来,耳朵知道墙外有人走过,眼睛知道窗帘是蓝色的,大脑却会把绝大多数无用的东西关在门外,只留下足以让人活下去的一小部分。

因为那部分的信息是重要的。

窗外,某只在今早停留的灰雀曾被她们的动静所惊吓,翅膀拍动。

三百六十二根飞羽依次改变角度,翼下的空气被压低,被推出,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涡流。

还有更多的鸟,整片天空的鸟。

废墟里的鸽子,屋檐下的燕雀,城外枯林中被雪惊醒的夜枭,每一根羽毛切开空气的触感,每一次心脏搏动挤出的血液,每一只鸟眼里映出的天空。

成千上万的天空。

阴沉的,破碎的,被残塔切开的,被烟囱遮住的,倒映在积水里随着脚步摇晃的。

天空在展开。

云层上方的光,云层下方的雪,风从北方一路越过山脉时卷起的每一粒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拥有自己的形状,每一种形状又同时拥有无数个可以被描述的角度。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索菲眼前一黑。

可黑暗同样由信息组成。

眼皮落下时,睫毛彼此擦过,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流淌,视网膜残留的光斑一圈圈扩散。她看见红,看见黑,看见无数正在死亡又被重新激活的感光细胞。

遮也无用。

深呼吸。

氧气,氮气,水汽,燃烧后的微尘,旅馆厨房飘上来的奶香,城中笛乃留在她衣服上的淡淡红茶气息,还有爱依希德身上顺带来的、勇者小姐的味道。

太多了。

哪怕思维的理解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思考也已停滞,但源源不断的、未经过滤的、不分主次的信息还在涌入。

而。

以上所有。

从叶脉背面那只黑虫的鞘翅摩擦,到北方山脉之上被卷起的每一粒尘埃;

从黄铜门把上第七道被达米安擦出的划痕,到尚处于红月帝国时期的银脉城;

从灰雀翼下那圈无人看见的涡流,到成千上万只鸟眼中成千上万片破碎的天空。

全部。

同时。

同时。

一次性地。

涌入了索菲的脑子。

而这一切,从她见到爱依希德开始算起。

一次完整的心跳,还没有走完一半。

爱依希德的第五个字尚未出口。

第四个字的尾音才刚刚离开她的唇齿,正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沿着走廊的空气,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向索菲的耳膜。

墙上的钟摆停在两次滴答之间。

窗外的天空才刚刚飘扬起第一片雪花。

领域展开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

“领域展开·一念三千。”

当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之后。

领域,才真正展开。

……

新历263年,红月帝国,极北雪原。

太阳还没有越过山脊,但天地之间早已是一片白茫茫。

积雪压在一座座尖顶上,清晨的风从塔楼之间穿过,卷走屋檐垂落的冰屑。

负责清扫庭院的侍从排成两列,用木铲将昨夜堆起的雪推向墙根;巡逻的卫兵披着厚重斗篷,甲片上结着白霜。

运送木柴的马车从侧门驶进来,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

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是属于皇后的寝宫。

地面铺着暗红色长毯,墙边摆放着成排的首饰柜,珍珠、宝石与黄金在晨光中安静地闪烁。

然而,皇后没有看它们。

她站在一面银镜前。

那面镜子足有一人高,镜框上雕满盛开的蔷薇。每一片花瓣都被工匠打磨得极薄,远远看去,永不凋谢的银色花丛将整面镜子簇拥其中。

两名侍女替皇后整理长裙,另一名侍女捧着首饰盒,跪在她身侧。

“红宝石,还是蓝宝石?”

皇后抬起下巴,任由侍女将项链贴近她的颈侧。

“红宝石更衬您的肤色,陛下。”

侍女低着头回答。

“那就红宝石。”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黑发被盘在脑后,王冠下没有一根碎发,深黑色长裙收紧腰身,红宝石垂在锁骨中央,颜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只是侧过脸,镜中便呈现出一张挑不出缺陷的面容。

侍女们屏息等待。

皇后看了很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都出去。”

“是,陛下。”

侍女们如蒙大赦,提着裙摆依次退出寝宫。

寝宫安静下来。

皇后抬手抚过耳边的黑发,又调整了一下王冠的角度。

确定镜中的自己依旧美得无可挑剔以后,她才靠近镜面。

这是她每天清晨都会做的事。

不论前一日举行过怎样盛大的宴会,不论有多少诗人赞颂她的容貌,也不论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如何对着她失神,只有从魔镜口中得到的回答,才算真正的答案。

因为人会撒谎。

镜子不会。

皇后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唇角扬起。

“魔镜,魔镜。”

镜框上的银色蔷薇泛起冷光。

原本清晰的镜面荡开一圈水波,倒影随之模糊。壁炉里的火焰矮了下去,寝宫里只剩低沉的回响。

皇后问道:

“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水波逐渐平息。

魔镜古老而平缓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皇后陛下,您的容貌胜过春日的鲜花,胜过盛夏的月色,整个王国都找不出第二位能与您相比的美人。”

皇后的笑意更深了。

她喜欢这个回答。

准确地说,她喜欢这个回答的前半段。

“但是——”

皇后的手指停在红宝石上。

魔镜没有因为她骤然冷下来的眼神而停顿。

“在北方的王城里,还有一位比您更加美丽的人。”

皇后盯着魔镜。

“你说什么?”

“她的肌肤如黑麦,头发像粉樱,嘴唇如鲜血。”

镜面上的雾气向两侧散开。

一个坐在窗前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那人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裙,粉色的长发垂过肩头,正在低头为一只受伤的小鸟缠裹翅膀。冬日的晨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侧脸照得干净而柔和。

“她就是黑雪公主。”

魔镜说道。

“只要她还活着,她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镜中的黑雪公主,起初只是沉默。

片刻后,她抬起手,摘下颈间那条刚刚选好的红宝石项链。

项链被放在梳妆台上。

可下一刻,皇后挥手,将桌上的首饰盒扫落在地。

珍珠与宝石滚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

她向前一步,黑色裙摆碾过散落的珠子。

“她不过是一个躲在偏殿里、连宴会都不敢参加的孩子。”

魔镜没有回答。

镜中的黑雪公主已经替小鸟包扎好翅膀。她推开窗,双手将小鸟送向天空,随后抬起脸,目送那道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皇后看见了她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张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

如此天真。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动人。

皇后转过身,拉动床边的金色丝绳。

清脆的铃声沿着墙内的细管传向宫殿深处。

不到半分钟,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来人。”

房门打开,两名侍女跪在门口。

“陛下。”

“去把王家猎人叫来。”

皇后停顿了一下,重新看向魔镜里的黑雪公主。

“叫最好的那个。”

……

希索接到命令时,正在王城外的猎人小屋里吃早餐。

一块烤得发硬的黑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半根不知道在仓库里冻了多久的腌肠。

这就是王国最好猎人的待遇。

不过考虑到什么都不做就能加猎户技能经验,他也就认了。

反正游戏里也吃不出味道。

反正游戏里也吃不出味道。

希索刚把面包泡进汤里,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夹着雪粒的冷风灌入屋内。

四名王宫卫兵站在门外。

为首之人按着剑柄。

“猎人希索,皇后召见。”

希索看看对方,又看看刚泡软一半的面包。

“现在?”

“现在。”

“能等我吃完吗?”

卫兵面无表情。

“皇后陛下正在等你。”

行吧。

看来不能。

希索拿起面包,把能咬下来的部分塞进嘴里,又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篷。

就在斗篷落上肩头时,半透明的系统提示浮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支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黑雪公主。玩家阵营无限制,该任务将会根据玩家具体表现结算奖励。

好好好,黑雪公主。

虽然一直觉得红月这个游戏里有特别多整蛊的地方,但希索每次碰到都会觉得抽象。

公主。

皇后。

猎人。

猜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任务流程还是要走。

希索关上门,跟着卫兵踏进风雪。

从猎人小屋到王宫正门要穿过半座王城。路边店铺刚刚开门,商人们正合力卸下遮挡风雪的木板。

卖炭人推着小车从街角经过,车轮陷进积雪,留下两道辙痕。

有人认出了王宫卫兵,也认出了被他们带在中间的希索。

好奇的视线一路跟随。

希索没有理会。

他一边走,一边检查自己的装备。

长弓,箭囊,猎刀,绳索,一小袋用来辨认风向的轻羽,还有半块没来得及吃完的黑面包。

很好。

如果皇后等会儿真让他进森林杀公主,说不定就能一次练满猎人经验了。

谁说猎物一定要是动物?

宫门在前方缓缓打开。

卫兵带着他穿过长廊,最终停在皇后的寝宫外。

“进去。”

希索推门而入。

寝宫里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

滚落的珠宝消失了,首饰盒也重新摆回原位。只有梳妆台边缘一道新鲜的划痕,证明皇后的怒火并非幻觉。

皇后背对房门,站在魔镜前。

“皇后陛下。”

希索大大咧咧地道。

皇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你是王国最好的猎人?”

“如果王国里没有另一个叫希索的猎人,那应该就是我。”

皇后转过身。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如果你想要达成目的的话,我就是最好的选择。”希索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没好感度。

而且太老了。

“很好。”

皇后走下台阶。

黑色裙摆从希索眼前掠过,最后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你说。”

“明天一早,带黑雪公主去北边的森林。”

希索安静地听着。

皇后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那里人迹罕至,野兽众多。把她带到森林最深处,然后杀了她。”

皇后抬了抬手。

一名侍女捧着木匣走上前来。

匣子不大,外面涂着深红色的漆,内部铺着同样颜色的绒布。侍女打开盖子时,淡淡的木香飘了出来。

里面空空如也。

皇后俯视着那只木匣。

“杀死她以后,剖开她的胸膛。”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要你把她的心脏带回来。只有亲眼看见那颗心脏,我才会相信她真的死了。”

希索看了木匣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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