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索菲在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做出了应对,但还是太迟了。
下雪了。
索菲听见了虫鸣。
夜色压在湿润的叶片上,一只只有半截指甲大的黑虫伏在叶脉背面,鞘翅摩擦,发出短促的鸣叫。
虫子有六条腿。
第三条腿的末端沾着一粒尚未干透的泥。
泥里混着三十二粒细砂、两片腐烂的苔藓孢子。
孢子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虫子左侧鞘翅比右侧慢了微小的一瞬。
惊动了第二只虫子。
第三只。
整片草地。
每一只虫的振翅,每一根细足压弯草叶的幅度,每一滴露水在震动中滚过叶片的路线。
全都在同一个瞬间,完完整整地挤进了索菲的脑子。
索菲全部感受到了。
没有先后。
没有远近。
没有主要与次要。
这些信息是一起进来的。
索菲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黄铜门把被诸多门客使用,被达米安多次擦拭,索菲能感受到指纹陷进金属表面的每一道划痕,皮肤分泌出的薄汗沿着掌纹铺开,毛孔收缩,细小的绒毛被穿堂风压向同一个方向。
天花板上的污渍,墙上的灰,地板上的拖痕,勇者小姐抱摔自己时对床脚施加的压力……
越来越多的信息正在涌入。
鼻腔传来温热,开始流鼻血了。
人在每一刻都被无数信息包围。
皮肤知道风从哪里来,耳朵知道墙外有人走过,眼睛知道窗帘是蓝色的,大脑却会把绝大多数无用的东西关在门外,只留下足以让人活下去的一小部分。
因为那部分的信息是重要的。
窗外,某只在今早停留的灰雀曾被她们的动静所惊吓,翅膀拍动。
三百六十二根飞羽依次改变角度,翼下的空气被压低,被推出,形成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涡流。
还有更多的鸟,整片天空的鸟。
废墟里的鸽子,屋檐下的燕雀,城外枯林中被雪惊醒的夜枭,每一根羽毛切开空气的触感,每一次心脏搏动挤出的血液,每一只鸟眼里映出的天空。
成千上万的天空。
阴沉的,破碎的,被残塔切开的,被烟囱遮住的,倒映在积水里随着脚步摇晃的。
天空在展开。
云层上方的光,云层下方的雪,风从北方一路越过山脉时卷起的每一粒尘埃。每一粒尘埃都拥有自己的形状,每一种形状又同时拥有无数个可以被描述的角度。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来。
索菲眼前一黑。
可黑暗同样由信息组成。
眼皮落下时,睫毛彼此擦过,血液在薄薄的皮肤下流淌,视网膜残留的光斑一圈圈扩散。她看见红,看见黑,看见无数正在死亡又被重新激活的感光细胞。
遮也无用。
深呼吸。
氧气,氮气,水汽,燃烧后的微尘,旅馆厨房飘上来的奶香,城中笛乃留在她衣服上的淡淡红茶气息,还有爱依希德身上顺带来的、勇者小姐的味道。
太多了。
哪怕思维的理解力已经到达了极限,思考也已停滞,但源源不断的、未经过滤的、不分主次的信息还在涌入。
而。
以上所有。
从叶脉背面那只黑虫的鞘翅摩擦,到北方山脉之上被卷起的每一粒尘埃;
从黄铜门把上第七道被达米安擦出的划痕,到尚处于红月帝国时期的银脉城;
从灰雀翼下那圈无人看见的涡流,到成千上万只鸟眼中成千上万片破碎的天空。
全部。
同时。
同时。
一次性地。
涌入了索菲的脑子。
而这一切,从她见到爱依希德开始算起。
一次完整的心跳,还没有走完一半。
爱依希德的第五个字尚未出口。
第四个字的尾音才刚刚离开她的唇齿,正以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速度,沿着走廊的空气,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向索菲的耳膜。
墙上的钟摆停在两次滴答之间。
窗外的天空才刚刚飘扬起第一片雪花。
领域展开的第一秒,才刚刚过去。
“领域展开·一念三千。”
当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之后。
领域,才真正展开。
……
新历263年,红月帝国,极北雪原。
太阳还没有越过山脊,但天地之间早已是一片白茫茫。
积雪压在一座座尖顶上,清晨的风从塔楼之间穿过,卷走屋檐垂落的冰屑。
负责清扫庭院的侍从排成两列,用木铲将昨夜堆起的雪推向墙根;巡逻的卫兵披着厚重斗篷,甲片上结着白霜。
运送木柴的马车从侧门驶进来,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
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是属于皇后的寝宫。
地面铺着暗红色长毯,墙边摆放着成排的首饰柜,珍珠、宝石与黄金在晨光中安静地闪烁。
然而,皇后没有看它们。
她站在一面银镜前。
那面镜子足有一人高,镜框上雕满盛开的蔷薇。每一片花瓣都被工匠打磨得极薄,远远看去,永不凋谢的银色花丛将整面镜子簇拥其中。
两名侍女替皇后整理长裙,另一名侍女捧着首饰盒,跪在她身侧。
“红宝石,还是蓝宝石?”
皇后抬起下巴,任由侍女将项链贴近她的颈侧。
“红宝石更衬您的肤色,陛下。”
侍女低着头回答。
“那就红宝石。”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黑发被盘在脑后,王冠下没有一根碎发,深黑色长裙收紧腰身,红宝石垂在锁骨中央,颜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她只是侧过脸,镜中便呈现出一张挑不出缺陷的面容。
侍女们屏息等待。
皇后看了很久,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都出去。”
“是,陛下。”
侍女们如蒙大赦,提着裙摆依次退出寝宫。
寝宫安静下来。
皇后抬手抚过耳边的黑发,又调整了一下王冠的角度。
确定镜中的自己依旧美得无可挑剔以后,她才靠近镜面。
这是她每天清晨都会做的事。
不论前一日举行过怎样盛大的宴会,不论有多少诗人赞颂她的容貌,也不论那些远道而来的使者如何对着她失神,只有从魔镜口中得到的回答,才算真正的答案。
因为人会撒谎。
镜子不会。
皇后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唇角扬起。
“魔镜,魔镜。”
镜框上的银色蔷薇泛起冷光。
原本清晰的镜面荡开一圈水波,倒影随之模糊。壁炉里的火焰矮了下去,寝宫里只剩低沉的回响。
皇后问道:
“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告诉我,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水波逐渐平息。
魔镜古老而平缓的声音从镜中传出。
“皇后陛下,您的容貌胜过春日的鲜花,胜过盛夏的月色,整个王国都找不出第二位能与您相比的美人。”
皇后的笑意更深了。
她喜欢这个回答。
准确地说,她喜欢这个回答的前半段。
“但是——”
皇后的手指停在红宝石上。
魔镜没有因为她骤然冷下来的眼神而停顿。
“在北方的王城里,还有一位比您更加美丽的人。”
皇后盯着魔镜。
“你说什么?”
“她的肌肤如黑麦,头发像粉樱,嘴唇如鲜血。”
镜面上的雾气向两侧散开。
一个坐在窗前的身影出现在镜中。
那人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裙,粉色的长发垂过肩头,正在低头为一只受伤的小鸟缠裹翅膀。冬日的晨光从窗外落进来,将侧脸照得干净而柔和。
“她就是黑雪公主。”
魔镜说道。
“只要她还活着,她便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
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看着镜中的黑雪公主,起初只是沉默。
片刻后,她抬起手,摘下颈间那条刚刚选好的红宝石项链。
项链被放在梳妆台上。
可下一刻,皇后挥手,将桌上的首饰盒扫落在地。
珍珠与宝石滚得到处都是。
“凭什么?”
她向前一步,黑色裙摆碾过散落的珠子。
“她不过是一个躲在偏殿里、连宴会都不敢参加的孩子。”
魔镜没有回答。
镜中的黑雪公主已经替小鸟包扎好翅膀。她推开窗,双手将小鸟送向天空,随后抬起脸,目送那道影子消失在晨光里。
皇后看见了她的笑容。
那笑容并不张扬,没有任何其他的意味。
如此天真。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动人。
皇后转过身,拉动床边的金色丝绳。
清脆的铃声沿着墙内的细管传向宫殿深处。
不到半分钟,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
“来人。”
房门打开,两名侍女跪在门口。
“陛下。”
“去把王家猎人叫来。”
皇后停顿了一下,重新看向魔镜里的黑雪公主。
“叫最好的那个。”
……
希索接到命令时,正在王城外的猎人小屋里吃早餐。
一块烤得发硬的黑面包,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半根不知道在仓库里冻了多久的腌肠。
这就是王国最好猎人的待遇。
不过考虑到什么都不做就能加猎户技能经验,他也就认了。
反正游戏里也吃不出味道。
反正游戏里也吃不出味道。
希索刚把面包泡进汤里,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夹着雪粒的冷风灌入屋内。
四名王宫卫兵站在门外。
为首之人按着剑柄。
“猎人希索,皇后召见。”
希索看看对方,又看看刚泡软一半的面包。
“现在?”
“现在。”
“能等我吃完吗?”
卫兵面无表情。
“皇后陛下正在等你。”
行吧。
看来不能。
希索拿起面包,把能咬下来的部分塞进嘴里,又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篷。
就在斗篷落上肩头时,半透明的系统提示浮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支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黑雪公主。玩家阵营无限制,该任务将会根据玩家具体表现结算奖励。
好好好,黑雪公主。
虽然一直觉得红月这个游戏里有特别多整蛊的地方,但希索每次碰到都会觉得抽象。
公主。
皇后。
猎人。
猜都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任务流程还是要走。
希索关上门,跟着卫兵踏进风雪。
从猎人小屋到王宫正门要穿过半座王城。路边店铺刚刚开门,商人们正合力卸下遮挡风雪的木板。
卖炭人推着小车从街角经过,车轮陷进积雪,留下两道辙痕。
有人认出了王宫卫兵,也认出了被他们带在中间的希索。
好奇的视线一路跟随。
希索没有理会。
他一边走,一边检查自己的装备。
长弓,箭囊,猎刀,绳索,一小袋用来辨认风向的轻羽,还有半块没来得及吃完的黑面包。
很好。
如果皇后等会儿真让他进森林杀公主,说不定就能一次练满猎人经验了。
谁说猎物一定要是动物?
宫门在前方缓缓打开。
卫兵带着他穿过长廊,最终停在皇后的寝宫外。
“进去。”
希索推门而入。
寝宫里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
滚落的珠宝消失了,首饰盒也重新摆回原位。只有梳妆台边缘一道新鲜的划痕,证明皇后的怒火并非幻觉。
皇后背对房门,站在魔镜前。
“皇后陛下。”
希索大大咧咧地道。
皇后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你是王国最好的猎人?”
“如果王国里没有另一个叫希索的猎人,那应该就是我。”
皇后转过身。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她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如果你想要达成目的的话,我就是最好的选择。”希索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
没好感度。
而且太老了。
“很好。”
皇后走下台阶。
黑色裙摆从希索眼前掠过,最后停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你说。”
“明天一早,带黑雪公主去北边的森林。”
希索安静地听着。
皇后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
“那里人迹罕至,野兽众多。把她带到森林最深处,然后杀了她。”
皇后抬了抬手。
一名侍女捧着木匣走上前来。
匣子不大,外面涂着深红色的漆,内部铺着同样颜色的绒布。侍女打开盖子时,淡淡的木香飘了出来。
里面空空如也。
皇后俯视着那只木匣。
“杀死她以后,剖开她的胸膛。”
她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我要你把她的心脏带回来。只有亲眼看见那颗心脏,我才会相信她真的死了。”
希索看了木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