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死哪去了?连个鬼影都找不到?”
前几天的银脉城刚刚经历了一场难以想象的灾难,但在苍空女王的指挥下,大批的魔法使已经开始了包括安抚边境流民和重修建筑在内的重建的工作。
尽管灾难已经过去了,但空气中依然残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感。
一个塌了一半的酒馆里,大清早并没有多少客人。
酒保正百无聊赖地用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满是划痕的木吧台,几个似乎从昨晚宿醉到现在的酒鬼趴在角落的桌子上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麦酒发酸的味道、以及不知名烤肉残留的油脂香气。
当凯拉尔来到这家酒馆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这让她呆了一下。
红发女人重重地把一个巨大的木制酒杯砸在桌面上,杯口溢出的白色酒沫顺着木纹流淌下来。
“满上!”她豪放道。
酒馆老板给她倒满了劣质啤酒。
但诗维娅喝的还是很开心。
“小诗,你……”凯拉尔犹豫了一下。
一周前,在这个女人还是伊丽莎白公爵的亲信侍女时,虽然穿着紧身的侍女服,但举手投足间还带着属于上位者宅邸里熏陶出的精干与体面。
但现在……
她穿着一件由各种粗糙麻布和破麻袋拼凑起来的灰色长袍,边角处还故意弄出了一些磨损和烧焦的痕迹。
她的红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团,脸上还抹了两道灰黑色的炉灰。
已经丝毫看不出女仆和侍女的仪态了,但如此却又更接近于凯拉尔在童年时期认识到的诗维娅。
“问你呢,怎么这么慢。”诗维娅不满道,“我等你好久了。”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凯拉尔拉开一张缺了半边靠背的椅子,板板正正地坐了下来。
“看出来了。”诗维娅上下打量了一番凯拉尔。
勇者那身标志性的灰白色修女袍虽然还算整洁,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虚弱感是瞒不住的。那些原本刺目的金色圣光,此刻收敛得微弱。
诗维娅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沫,抓起木杯“咚咚咚”地又往喉咙里灌了几大口。
劣质麦酒辛辣的味道让她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痛快。”她随手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现在我的职业已经是‘乞丐’了。乞丐除了一无所有之外,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不做也是合理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除了这身衣服和不能带钱以外,我不需要遵守其他任何规则。”
“你没钱?”正在倒酒的酒馆老板抬起头。
“有凯子会付的,你倒你的。”诗维娅随意道。
老板看向诗维娅说的那个凯子,看清模样时,顿时吓了一跳。
“是勇者?”他瞪大眼睛,立刻收起桌上的酒瓶,“勇者大人大驾光临,我这就去拿最好的酒……”
“不必。”凯拉尔轻轻摇了摇头,“出于对饥饿和虚弱的完全抵抗,我不用进食。”
“好……好。”老板立刻把自己那完整还带着草垫的椅子搬了出来,又干脆利落地把门口的营业牌子翻成了休息中。
“您和您的朋友聊,有事随时找我,不用付钱!”他搓着手退回了自己的后厅。
诗维娅和凯拉尔目送着老板离开。
“他们就是这点不好,对吧?”诗维娅说道,“越是被人认可,就越是会加深诅咒。”
“当初你要是跟我走一样的道路就好了,只需要顶住最开始的诅咒反噬,后面会越来越轻松的。”
“什么时候我能听你说一句‘我不想当勇者了’,就好了。”
凯拉尔沉默不。
诗维娅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耸了耸肩。
“先不说那些了。你这边怎么样?还能活着吗?”
“我,还行。”凯拉尔给出了一个非常简短的总结。
虽然活下来了。
但。
身体的力量大幅度削弱了。
那是她走遍诸国、行勇者之实、留下勇者之名的成果。
勇者的实力是呈指数型上升的,现在的她虽然比普通的冒险者还强一点,但若是想去打魔女什么的,无疑是在痴人说梦了。
这让凯拉尔感觉到些许空虚。
但力量的退步换来的是理智的回归和诅咒深度的回落,这在正常人看来或许是无法接受的代价,她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
但力量的退步换来的是理智的回归和诅咒深度的回落,这在正常人看来或许是无法接受的代价,她重新获得了呼吸的权利。
更何况,还有一个比诅咒更不讲道理的家伙,强行把她从冥河的岸边给拽了回来。
一想到那个家伙,凯拉尔就抿了抿嘴唇。
“那就好。”诗维娅见凯拉尔不愿多说,也没有追问,“也不知道希尔小姐的那张卷轴有没有能帮上忙。”
“希尔小姐?她来了?”凯拉尔瞪大眼睛。
她已经好几年没和希尔小姐见面了,本来打算在和魔女终极决战前回去一趟的,但没想到这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她在哪?”凯拉尔期待地问。
“回去了。”诗维娅摇了摇头,“她嘴里念叨着什么危险的家伙怎么又归来了,不想被攻略之类的话就回去了。”
“危险的家伙?”凯拉尔喃道。
索菲确实很危险,不过她其实是个好人。
自己还蛮想向她介绍一下希尔小姐的。
有点遗憾。
“不清楚,反正她一向是谜语人。”诗维娅耸了耸肩,“她还托我给你带了口信。”
“什么口信?”
“她原话是说,‘命运的刻度盘已经被蛮横地拨乱了,除了世界会不可避免地走向终点以外,其他都无法预测到。如果凯拉尔也想走到终点,为命运拨乱反正,完成她的使命的话,她应当去雪原’。”
“雪原?”凯拉尔困惑地歪了歪头。
她去过雪原,还和魔女交过手啊。
为什么还要再去一次呢?
“她没说别的事情吗?”
“没有,毕竟是占卜师嘛。”诗维娅耸了耸肩,想了想,“她最后给的关键词是‘遗忘’,话说你之前是怎么避开莱瑟尼亚的大雪的?”
“跑得比雪快就行了。”凯拉尔说道。
“那我估计希尔小姐的意思大概是让你淋淋雪吧,忘掉一些东西,比如你那固执的勇者使命……喂,你可别把我忘了。”
凯拉尔沉默着。
莱瑟尼亚的雪会让人忘掉一切。
包括经历、常识,连语与文字都会一同遗忘。
可以说,迷失在雪原的人与死亡无异。
倘若一个人失去所有的记忆且再也想不起来了,性格也随之大变了,那他还是他吗?
这就是诅咒的危险之处。
但。
命运的刻度盘,原本指的是她死亡的结局。
那个蛮横拨乱刻度盘的人……毫无疑问,是索菲。
走到终点,拨乱反正,指的是什么?
凯拉尔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起钟楼顶端的那一幕。
索菲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用崩溃、哭腔、却又霸道到极点的话语,将每一个字都砸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我就算是把你变成骷髅、变成僵尸、变成木乃伊、变成巫妖也要让你陪在我身边……”
“能不能不要死?能不能别死?能不能活着?”
以及。
“这就是告白啊!”
凯拉尔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修女袍的布料。
罕见的失态。
诗维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
“怎么了?”诗维娅好奇地盯着凯拉尔,“你这表情……那个预让你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凯拉尔迅速平复了表情,恢复了那张冷淡的脸。
她不能向别人说明索菲的身份,哪怕是诗维娅也不行。
勇者总是很擅长保守秘密。
但,但是……
但,但是……
一想到那个场景……
凯拉尔的脸不由有些发烫。
“真没什么吗?”诗维娅疑惑道,“你都奇怪成这个样子了。”
对,对了。
诗维娅是能看出自己表情细微变化的人。
而且,也许。
自己的困扰可以和诗维娅说一说。
酒馆里有些吵闹,有些醉鬼仍在打鼾。
凯拉尔盯着桌面上那些木纹,手指在上面划弄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凯拉尔低声道。
“问啊。”诗维娅又吨吨吨灌下一杯啤酒,“乞丐最喜欢打探八卦了。”
凯拉尔犹豫了一下,长长的金色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倘若。”凯拉尔慢吞吞地开口,“有一个,假设的朋友。”
“嗯哼?”诗维娅挑了挑眉。
“这个,假设的朋友,被一个假设的人……表白了。”凯拉尔的声音越来越小,但因为性格使然,即使是说这种话,她依然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以至于这场景看起来有些滑稽的割裂感。
“噗——咳咳咳!”
诗维娅一口麦酒直接喷了出来,她剧烈地咳嗽着,眼睛瞪得老大,看凯拉尔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尊开始唱情歌的石像鬼。
“咳咳……你、你也会被人表白?!”
虽然凯拉尔长得确实漂亮。那种神圣、清冷、没有任何杂质的美貌,走在街上能让一小半路人撞上电线杆。
但那是勇者啊。
真有人能对这么死板的家伙动感情吗?
“并非如此。”凯拉尔立刻否认了,“是一个,虚构的,假设的,我的朋友。不要,代入我。”
诗维娅擦了擦嘴,看着凯拉尔那张因为拼命维持冷淡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
原来如此。
“哦——懂了懂了。”诗维娅拉长了声音,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就是‘我’被表白了?挺好啊,竟然有人能看上我这个乞丐,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品位高尚的人嘛。”
凯拉尔没有理会诗维娅的调侃。
“假设这个,虚构的朋友,被虚构的另一个人表白,她应该怎么回应?”凯拉尔盯着诗维娅认真道,“该……说点什么好?”
能有一段自己的空闲时间,不要一起床就面对索菲真是太好了。
不然若是索菲用任何一个眼神追问自己到底愿不愿意接受。
那就太困扰了。
出于对于混乱的完全抗性,勇者不应该对这种事情感到困扰才对。
但是。
使命、未来、责任、预、自己的感情……
这些复杂的东西混杂在一起,让凯拉尔无法剥离。
她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倘若生命的付出是值得的,她会毫不犹豫地献上生命。
但同样的,倘若索菲的愿望是让自己活下去,自己也应该顺应这种期待,多活上一段时间,不该让索菲难过。
再加上拯救世界的使命、消灭魔女的使命、此世之恶将要毁灭世界的预,与预中相处起来截然不同的索菲,和刻板印象中截然不同的魔女们……
凯拉尔现在非常需要一个外置大脑来帮她理清思绪。
“所以。”凯拉尔盯着桌面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被酒客们用匕首划出的划痕,语速缓慢,似乎每一个词都要经过深思熟虑,“假设,这个虚构的朋友,她是一个……虚构的勇者。”
诗维娅坐在对面,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晃悠着那个巨大的木制酒杯。
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底闪烁着看热闹的光芒。
“哦?真巧啊,你的朋友也是勇者。”诗维娅拉长了语调,“这年头勇者也能量产了吗?”
凯拉尔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此乃……假设。”她固执地纠正道,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这个虚构的勇者,她背负着拯救虚构世界的使命。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存在于那个虚构世界的基石。”
“嗯嗯,听起来是个非常尽职尽责的好勇者。”诗维娅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