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伽握紧回执,迈上驿道边缘。
没走太远,他听到了车轮声。
的确,毕竟对方也是来黑绞架的。
涅伽的身体本该立刻走过去,露出热切而干净的笑容。
可当他带着笑容抬起头,在看清那辆车的一瞬间,他的意识竟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不是普通车厢。
索利图德根本没有普通马车。连最基础的双人封闭小车厢都要一到三枚金阳,更别提能跑夜路、带铅瓦和符阵的赎夜车厢。
冒险者则根本不会雇这种东西,直接手拉手零成本,晚上睡觉拿夜伴绳捆一捆,不比浪费这些金阳好多了?
而面前这辆炼金车……
和涅伽见过的所有车都不一样。
它外壳看似低调,铅灰车顶却压得极稳,边缘的金属扣与木质车壁严丝合缝,车底牵引符槽在车轮震动中仍保持细微的魔力回流,防潮银线藏进接缝,减震符纹刻在轮轴附近,遮月结构与整个车厢壳体连成一体,并非临时钉上的铅板。
这种细节的装饰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车上有非常重要的东西,又或者车的主人为了享受而单纯这么做。
可恶,自己小队攒半辈子能不能搞个这样的炼金车啊?
铅瓦、黑木、银线、符槽、轮轴和密封结构,每一样都不是路边木匠敲几下能解决的东西。
而真正贵的不是材料。
是仪式。
恒温也好,隔音也好,净水、空气流转、低阶保鲜、减震、月光隔绝也好,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意味着炼金师、符文工、仪式房、失败赔偿和后续维护。
高规格炼金室租一次两枚银月只是开门价,材料一批动辄数枚金阳,符阵重刻、月光防护、车厢稳定和长途维护更是没有底的坑。
若找正经炼金师和符文工做,这辆车至少四五十金阳往上。
四五十金阳。
八百到一千枚银月。
普通家庭按月算,一年到头紧巴巴活着,也不过在铜贝和银月之间打转。
冒险小队接边境材料采集,运气好一趟能拿几枚金阳,运气不好就只剩伤药账、修甲账和队长那句下次再补。
埃尔梅罗小队攒很多年,也未必舍得把所有委托钱砸进一辆车里。
诡异的是,这辆车还没有配炼金马。
涅伽的目光落到前方两个壮汉身上。
他们高大、强壮,肩背被挽具勒出深红痕迹,脚步沉重得像在拖一座矿仓。可从呼吸、步幅、肌肉发力和魔力波动来看,他们分明只是训练者层次的强壮人力,最多比普通农夫和山贼更耐折腾一些,根本没有完成第一次正式晋升。
两个未步入超凡的受训者。
在拉一辆四五十金阳起步、仪式维护费能把普通队伍账本啃穿的高级炼金车。
为什么?
涅伽险些被这荒诞的画面刺得忘记恐惧。
能拿得出这辆车的人,难道会缺一匹炼金马的钱吗?最便宜也不过二十五金阳,贵一点六十金阳,魔法生物马再贵也总比让两个普通人拉着这辆车进边陲安全。
车都做成这样了,牵引却像从路边随手捡来的。
这就像有人穿着贵族防护法袍去矿洞,却舍不得买一双靴子,于是赤脚踩进碎石里。
不,比那还过分。
因为那两个人每拖坏一次符槽,每让车体受一次不稳定牵引,坏掉的都可能是金阳。
要是我们小队有这样的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涅伽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有了钱的话,就有更好的装备,能买到晋升用的材料和更好的指导,能早一点跨过中级冒险者的门槛。
这样,大家就不会死,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也许干脆就坐这样的车去旅行?
也许他们只是会在车厢里抱怨花销,菲尔塔莉骂队长败家,瑟琳娜说早该买,涅伽低头记账,发现这趟委托结束后小队要穷到吃三个月黑面包。
也许他们只是会在车厢里抱怨花销,菲尔塔莉骂队长败家,瑟琳娜说早该买,涅伽低头记账,发现这趟委托结束后小队要穷到吃三个月黑面包。
那该多好。
穷到吃黑面包也好。
能吵架也好。
能有人骂他胆小也好。
涅伽的脚步在驿道边缘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下一刻,血液里那道命令收紧,后脑深处的细管像冰冷的手指按住他的脊髓。
身体再度自动迈步向前。
然后,他看见其中一个拉车壮汉从腰侧摸出一只小瓶。
瓶中液体是深红色的。
黄昏的余光穿过玻璃,照得那抹红像一小团凝住的血。壮汉仰头,吨吨吨灌了下去。旁边那个也骂骂咧咧取出一瓶,同样一口喝干。
下一息,原本快要断掉的喘息平稳下来。
挽具勒出的破皮处迅速止血,肩背颤抖的肌肉重新鼓起,疲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们身体里抽走。两个人抹了把嘴,继续低头拉车,动作比刚才更有力。
涅伽的大脑空白了一下。
恢复药剂。
不,至少是中级治疗药水那一档的恢复效果。
若以伤口收拢和体力恢复的速度来算,说不定还不是普通货色。
中级治疗药水五到十枚银月。
高级治疗药水一到三枚金阳。
当……当水喝吗这是在?
误闯天家。
那明明是涅伽这样的治疗者用尽神术后,才会被允许拿出来救命的东西。
而这两个拉车的壮汉,刚刚把它喝了。
为了什么?
为了恢复拉车体力。
涅伽的灵魂深处发出了无声的尖叫。
岂有此理。
这可是恢复药剂啊。
他们怎么敢的?
累了就歇啊。
车停一停会死吗?换人会死吗?把挽具解下来坐在路边喘两口气会死吗?
为什么要把炼金药剂当成路边热汤一样灌下去?
可恶,我们小队拉车也很厉害的。
干嘛要找两个训练者?
那一瞬间,恐惧、悔恨、羞耻和贫穷冒险者对药剂价格最朴素的敬畏,在涅伽胸腔里撞成一团。
下一刻,这些情绪又变成了懊恼。
自己……又要做错误的事情了。
唉!如果有高级冒险者在这辆车上,那会多么叫人惊喜呀!
涅伽怀着热切笑容走上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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