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落在黑绞架外缘时,涅伽又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净,急切,透着少年人还没来得及磨平的惊慌失措。
“镇子里还有人活着,请帮帮我们。”
他说得太好了。
身体会自行前倾,眼眶会恰到好处地发红,嗓音也会恰到好处地发哑。
他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低头,把那张已经被折得平整的任务单递出去,让来人看见上面干涸的血迹、矿务印章,以及自己手背上几道刚刚愈合得过分干净的浅痕。
作为冒险者的他们见过无数诚心委托的平民们。
自然也能模仿地八九成相似。
更何况。
他已经这样做过无数遍了。
涅伽站在旧木牌下,背后是黑绞架欢迎商队的斑驳字迹。
远处钟楼没有敲响,废弃绞架塔在暮色中歪斜,铁钩轻轻晃动,却没有半点金属撞击声。
整座镇子是活着的,它在呼吸,是在等待吞噬更多的猎物。
咚。
地底的巨心跳了一下。
涅伽的脚掌也随之向前挪动半寸,身体侧开,把身后的道路让出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微笑。
于是他微笑。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露出获救般的神情。
于是他的眼睛亮起来,嘴唇抿紧,肩膀在压抑的激动里发抖,连呼吸都变得真实而凌乱。
只有涅伽自己被关在这副身体最深处,他能听见骨头和皮肉替自己说话,听见血液里不属于他的命令推动舌头,听见远道而来的脚步声被自己一点点引向镇内。
不要进来。
那句话在他心里撞得头破血流。
不要相信我。
可他的身体只是更加诚恳地弯下腰,把清单上的王国印章举得更近。
被他引来的商队护卫、巡夜人、其他受委托的冒险者。
那些明明已经怕得脸色惨白,却仍不肯丢下求救声的人,都曾在这个位置迟疑过。
然后他们会看见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看见轻弩、文书袋、王室印章,看见一张真诚的脸。
救援者总会相信这样的脸。
他们不是愚蠢。
涅伽这样跟自己说。
埃尔梅罗队长当初也不是愚蠢。
这次的任务固然报酬丰厚,但更多的,是他们这些在混沌荒野活动的冒险者一定要确保边陲的落脚点受到保护。
王国卫队只会守护王国内的主要城市,在边陲,冒险者才是平民们的救世主。
那天清晨,矿灰和铁锈味压在风里,瑟琳娜抱怨说去矿镇会把自己的脸弄得很脏。队长没嘲笑她的洁癖,只说不必担心,他们都是老手了。
而菲尔塔莉也展示着折光锚,给予瑟琳娜信心,表示他们无论如何都能跑得掉。
实在不行,还有涅伽,涅伽可是治疗领域大神,对吧?
自己讪笑着点头。
于是瑟琳娜终于有了信心。
他们是一支很普通的冒险小队。
普通到会为了额外赏金多算几遍补给,普通到会在清晨分最后一块硬面包,普通到菲尔塔莉总说等这单结束后要买新的魔法杖,瑟琳娜则冷着脸说她先把欠自己的三枚银月还了。
涅伽那时还笑了一下。
如果早知道……
如果早知道……
如果当时他能多说一句就好了。
队长,这任务不对,我们还是别接了。
或者更早一点,在银脉城巡卫把王室委托递过来时,他就该拉住埃尔梅罗的袖甲,说自己不想去边陲,不想救人。
哪怕会被菲尔塔莉笑胆小,哪怕队长只是拍一下他的后背,让他别怕。
那也好过现在。
好过他站在这里,用队长临死前替他争来的空隙,用菲尔塔莉被夺走的逃命术,用瑟琳娜最先看穿的不对劲,去骗更多人走进黑绞架。
说死也不太恰当,自己的队友们已经被那个血族奴役了,被当着自己的面,一点一点注入那个血族的血液,成为了新的吸血鬼。
咚。
地底的心跳再次传来。
涅伽手里的清单轻轻垂下。
远处被他骗来的那几个人已经进了镇。
街边的门无声合拢,屋檐下的玻璃瓶轻轻摇晃。
很快,短促的惊呼被血线勒断,求救声沉进镇内。
涅伽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脸上还保留着那副获救后的感激。
他没有资格闭眼。
暮色越来越深,行人也越来越少。
虽然只要保持着接触就不会被月亮吞噬,但索利图德人总是本能地惧怕夜晚。
白日尚未死去,夜晚已经把手伸进人的衣领里。
身后传来靴跟碾过湿土的声音。
涅伽的后背自动挺直。
那反应来自血液、后脑里那些细管,以及这具身体被重新写过的服从本能。
执事埃诺从镇口阴影中走出。
他仍穿着那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长外套,袖口雪白,仿佛刚从一间干净的会客厅里出来,而不是从血管、巨心和半凝固的尸臭之间穿过。黄昏的冷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连那点微笑都显得礼貌。
“辛苦了,涅伽。”
涅伽的身体立刻低头。
他的喉咙自己发出声音:“为您效劳。”
杀了你,混蛋。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埃诺听不见他灵魂里那点徒劳的尖叫,只抬手抚平自己的袖口,目光越过镇外驿道。
“镇内的客人暂时不能随意取用,公爵阁下不喜欢浪费筹码。”他说得轻描淡写,哪怕他对此恨得牙痒痒,“不过,镇外的客人不在名单上。”
几只蝙蝠从绞架塔的横梁下飞落,在他掌心散成薄薄血雾。
雾里浮出一段破碎的画面。
铅灰色车顶。
封闭车厢。
沉重车轮压过泥土驿道,两名壮汉套着挽具,正在暮色里拖着那辆规模不大却明显经过高阶炼金改造的车向黑绞架方向前进。
埃诺微笑起来。
“去迎接他们。”他温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涅伽的身体已经转身。
……
明明都要黄昏了,却把自己派出去做这种事。
不,干脆一点,如果能拖得久一点,直接让自己被月光蒸发,灵魂被魔女夺走,也好过被这些魔物继续掌控。
涅伽握紧回执,迈上驿道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