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臭妹妹终于认识到了她的杂鱼本质了吗?
没错,兄长永远是你兄长,异父异母异地异国异洲异时代异文明异物种异维度异宇宙的亲兄长。
索菲沉默片刻。
随后,她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小笛,你不行啊!”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鼓起脸颊。
“明明是你自己教的,结果第一个被击沉的人也是你。”
索菲双手叉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深蓝色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小礼帽也在银白色长发上微微晃动。
“怎么样?”她得意洋洋地说道,“被本小姐……被本大爷击沉了吧?”
城中笛乃站在原地,看着索菲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的目光在索菲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依次从她的头、身体、手臂、脚上划过。
片刻后,她重新迈开脚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后兄长大人半步。
“嗯。”
笛乃轻声回答。
“兄长大人很可爱。”
“笛乃差点没忍住。”
“嗯?”索菲随口问道,“没忍住什么?”
城中笛乃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索菲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兄长大人。”
“嗯?”
“如果有一天,笛乃变得和兄长大人记忆里的小笛完全不一样了呢?”
索菲头也没回,随口说道:
“那就重新认识一遍呗。”
城中笛乃微微一怔。
索菲踩着青石路的缝隙,继续向前走去。
“反正小笛就是小笛。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吧。”
“除非小笛主动不要我这个兄长了,那我可得找个地方掉小珍珠了。”
“不然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小笛就是小笛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要是变得太嚣张,兄长还是会揍你的。”
城中笛乃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这样啊。”
她轻声说道。
“兄长大人,还是这么不讲道理呢。”
“谁让我是兄长。”
城中笛乃没有回答,她只是定了定目光,显露出几分追思之色。
黄昏仍在继续,她们又从荒野绕回了银脉城,街道两侧的房屋已经陆续亮起灯火,屋顶与烟囱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金红色余晖。
偶尔有装载着酒桶与干草的小船缓缓划过水面,船头悬挂的油灯随之摇曳,将河道染成一条温暖的金色长河。
索菲双手背在脑后,踩着青石路的缝隙向前走去。
她并不担心笛乃会跟丢。
曾经的相处中,笛乃总是这样落后自己半步。
不会太近。
也不会太远。
过去的日子里,她们并不会经常牵手。
操偶师的手要拿着丝线的。
而不是拿着另一个人的手。
比起血肉的躯体,由精纯魔力制成的丝线有着更为灵敏的感官,彼此的丝线缠绕时,那种反馈远强于肉体的触碰。
比起血肉的躯体,由精纯魔力制成的丝线有着更为灵敏的感官,彼此的丝线缠绕时,那种反馈远强于肉体的触碰。
索菲只要略微侧过头,便能看到妹妹那顶精致的小礼帽。
城中笛乃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兄长那令人安心的背影。
希索随口说些什么,无论是无关紧要的抱怨,还是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笛乃都会恰到好处地回应。
这便是过去的相处方式,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银脉城这条河还不错。”
索菲评价道。
“等事情处理完了,可以在桥下开个水上餐厅。白天做游客生意,晚上再找教会合作,推出情侣夜游套餐。”
“……”
“也不知道这里的河鱼味道怎么样。明天让莫迪派人捞两条,小月应该也会喜欢。”
“……”
“小笛?”
索菲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身后并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小笛,你有没有在听——”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忽然开口。
“怎么——”
索菲转过头,刚想询问,但话语却戛然而止。
一双略感冰凉的小手,抓住了索菲的脸颊。
……
对不上。
一点都对不上。
城中笛乃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背影。
过去的兄长,总有一种过客感,仿佛世界万物的变化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享受这个世界本身,而并不在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如今的兄长,变得软弱了,会为了陌生人的哭声停下,会为了骑士小姐的一束野花不知所措,会为了月亮小姐那些荒唐又沉重的创伤认真烦恼,甚至还考虑起了杂鱼不杂鱼的事情。
城中笛乃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操偶师必须了解自己手中的每一具人偶。
需要知道木材的韧性,关节转动的幅度,丝线垂落时受到的风力,以及每一分魔力通过主线与辅线时产生的细微偏差。
任何疏忽,都会让舞台上的动作变得僵硬。
怀疑人偶出问题时,就要停下演出。
拆开关节,检查轴承,确认木材是否受潮变形,确认丝线是否磨损偏移,确认魔力回路是否仍能顺畅传导,确认每一处动作与原本记录中的幅度是否一致。
若是手臂抬起的角度不对,就重新校准肩轴。
若是指尖落下的时机慢了,就重新调整牵线。
若是表情停顿的刹那失了神韵,就重新雕刻眼眶。
若是整具人偶都无法回应操偶师的意志,就拆掉,重做,直到它重新变成舞台上应有的模样。
这就是人偶的处理流程。
但索菲并不是人偶。
城中笛乃不会想把兄长变成自己的人偶。
人偶只是人偶,她想要的是兄长。
只要兄长还能有余力保护自己,城中笛乃就会尊重她——只要能确认兄长最后是会回家的情况下。
强大的操偶师,无需直接将线系满人偶,她们只需要一根线就行,一根最关键的丝线即可。
城中笛乃自信牵着那根最关键的线。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兄长。
而对于兄长大人。
笛乃自然更加了解。
一部分是传承的原因,本就是心意相通但截然不同的兄妹才能发挥的传承。
一部分是传承的原因,本就是心意相通但截然不同的兄妹才能发挥的传承。
虽然流淌的血脉不同,但凭借他和她的天赋,这点还是很好弥补了,甚至比历代的城中家族操偶师都厉害得多。
不然,人偶之王早就该是城中泽而非她城中笛乃了。
另一部分,则是单纯的了解。
一起度过的时光,一起经历的苦难,一起成长,一起欢笑,一起发愁……
对于身体的了解,对于习惯的了解,对于想法的了解,对于心灵的了解。
全部,全部。
全部都了解。
所有的其他命定之冠无法夺走兄长,因为她们不会经历一次“兄长从弱到强”的过程。
这便是城中笛乃作为“希索的归途”的自信。
除非兄长再一次变弱。
这又怎么可能呢。
但是。
无缘无故的,515年前,希索消失了。
自己苦苦等待了将近八百年,终于等到兄长完成了他那所谓的主线,解决了七个命定之冠的问题之后……明明应当回家的时候。
没有和自己告别。
没有任何嘱托。
一句也没有。
他,居然一个招呼就不打,就消失了啊。
月亮小姐面前的那处死亡,不过是骗骗那种笨蛋的把戏。
原本应该在某个地方复活,被自己揶揄一句花间小王子、浪里小白龙的兄长大人终于搞定了吗?
那句揶揄并没有能说出口。
风吹了三天,自己也在郊外站了三天。
她走遍兄长大人可能复活的地点,他可能怀念的地方,号称要非常有仪式感打开真理之门的世界树树顶,找遍整个红月帝国。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兄长不会不告而别,不会逃避,因为自己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城中笛乃不觉得希索会抛弃她,因为正如她重视他们的关系一样,希索必然也重视着他们的关系,不然,那也太可悲了。
兄长大人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是没关系,城中笛乃擅长等待。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已经等过很久,那就继续再等吧。
从自己出生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哥哥回到家中。
从自己拥有命定之冠的位格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兄长回到家中。
现在,不过是又一场新的等待。
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什么好害怕的。
不过是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罢了。
继续等待。
等待。
等待。
终于,兄长回来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开始躲躲藏藏还跟自己说一些奇怪的话,装傻敷衍自己,是想在确认自己的态度吗?有什么好确认的,自己又没变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兄长大人小鞋穿的。
好在第二次没有再躲躲藏藏,直接向自己展示了身份。
自己很高兴。
非常高兴。
理应高兴。
而且理应一直高兴。
而且理应一直高兴。
可,回来的这个,真的是兄长吗。
曾经那个强悍的不可一世的兄长消失了,曾经那般强大的力量,如今一点不剩。
又一次变弱,就是又一次想要一个新的妹妹吗?
没关系,这可能是意外导致的。
曾经兄长那种睥睨一切,玩世不恭的性格消失了。
没关系,这可能也是意外导致的。
但,如今对待周围人,周围事物的态度变了,身体变了,性别变了,喜好和厌恶之物变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优势全部抹除掉了?你在给谁做铺垫?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还不肯回家?
那过去曾经联结他们的丝线,今天还在吗?
要不然干脆,在一切滑向无可挽回之前,就用更多的丝线确认着人偶的忠诚,让她干脆成为只为自己一人舞蹈的木偶吧?
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种事情,是可以做到的。
过去那些年里,兄长大人的衣服都是由她亲手测量,亲手裁制。
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迈步时的习惯,以及听见自己没有回应后,会在第几个字出口时回头确认。
新的身体,也完全明白了;
各处的弱点,也轻松掌握了。
兄长大人走路时,总喜欢略微昂起头。
提到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时,脚步会稍微变快一点。
若是说了两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不会立刻停下,而是会按照原本的速度继续向前走出两步半,再侧过身,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身后。
即使更换了新的身体,也没有关系。
肩宽。
胸围。
腰围。
手臂的长度。
腿部迈动时最自然的幅度。
兄长大人的步幅比过去缩短了多少。
自己需要落后半步,还是再多落后半寸。
索菲回头时,银白色长发会怎样随着惯性轻轻扬起。
以现在的身高差,自己需要向前走出多远,又需要踮起多少,才能恰好填补彼此之间的距离。
所有的一切。
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制作一个完美的人偶,非常轻松。
甚至可以让她毫无察觉,毕竟,以索菲现在的实力,脱离了骑士小姐,就很容易变成绒布球。
与其变成别人的,不如变成自己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嗯。
开玩笑的。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忽然开口。
索菲回过了头。
兄长大人当然会回头。
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倘若连这种事情都计算不到的话,那才真的完全不像兄长了。
现在,充其量不过是。
第二幕开场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