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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城中笛乃(7)

自己这臭妹妹终于认识到了她的杂鱼本质了吗?

没错,兄长永远是你兄长,异父异母异地异国异洲异时代异文明异物种异维度异宇宙的亲兄长。

索菲沉默片刻。

随后,她发出了毫不留情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小笛,你不行啊!”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鼓起脸颊。

“明明是你自己教的,结果第一个被击沉的人也是你。”

索菲双手叉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深蓝色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小礼帽也在银白色长发上微微晃动。

“怎么样?”她得意洋洋地说道,“被本小姐……被本大爷击沉了吧?”

城中笛乃站在原地,看着索菲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的目光在索菲的背影上停留片刻,又依次从她的头、身体、手臂、脚上划过。

片刻后,她重新迈开脚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后兄长大人半步。

“嗯。”

笛乃轻声回答。

“兄长大人很可爱。”

“笛乃差点没忍住。”

“嗯?”索菲随口问道,“没忍住什么?”

城中笛乃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索菲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兄长大人。”

“嗯?”

“如果有一天,笛乃变得和兄长大人记忆里的小笛完全不一样了呢?”

索菲头也没回,随口说道:

“那就重新认识一遍呗。”

城中笛乃微微一怔。

索菲踩着青石路的缝隙,继续向前走去。

“反正小笛就是小笛。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吧。”

“除非小笛主动不要我这个兄长了,那我可得找个地方掉小珍珠了。”

“不然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小笛就是小笛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要是变得太嚣张,兄长还是会揍你的。”

城中笛乃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

“这样啊。”

她轻声说道。

“兄长大人,还是这么不讲道理呢。”

“谁让我是兄长。”

城中笛乃没有回答,她只是定了定目光,显露出几分追思之色。

黄昏仍在继续,她们又从荒野绕回了银脉城,街道两侧的房屋已经陆续亮起灯火,屋顶与烟囱却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金红色余晖。

偶尔有装载着酒桶与干草的小船缓缓划过水面,船头悬挂的油灯随之摇曳,将河道染成一条温暖的金色长河。

索菲双手背在脑后,踩着青石路的缝隙向前走去。

她并不担心笛乃会跟丢。

曾经的相处中,笛乃总是这样落后自己半步。

不会太近。

也不会太远。

过去的日子里,她们并不会经常牵手。

操偶师的手要拿着丝线的。

而不是拿着另一个人的手。

比起血肉的躯体,由精纯魔力制成的丝线有着更为灵敏的感官,彼此的丝线缠绕时,那种反馈远强于肉体的触碰。

比起血肉的躯体,由精纯魔力制成的丝线有着更为灵敏的感官,彼此的丝线缠绕时,那种反馈远强于肉体的触碰。

索菲只要略微侧过头,便能看到妹妹那顶精致的小礼帽。

城中笛乃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兄长那令人安心的背影。

希索随口说些什么,无论是无关紧要的抱怨,还是突如其来的奇思妙想,笛乃都会恰到好处地回应。

这便是过去的相处方式,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

“银脉城这条河还不错。”

索菲评价道。

“等事情处理完了,可以在桥下开个水上餐厅。白天做游客生意,晚上再找教会合作,推出情侣夜游套餐。”

“……”

“也不知道这里的河鱼味道怎么样。明天让莫迪派人捞两条,小月应该也会喜欢。”

“……”

“小笛?”

索菲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身后并没有回应。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小笛,你有没有在听——”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忽然开口。

“怎么——”

索菲转过头,刚想询问,但话语却戛然而止。

一双略感冰凉的小手,抓住了索菲的脸颊。

……

对不上。

一点都对不上。

城中笛乃默默地看着面前的背影。

过去的兄长,总有一种过客感,仿佛世界万物的变化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来享受这个世界本身,而并不在意世界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但如今的兄长,变得软弱了,会为了陌生人的哭声停下,会为了骑士小姐的一束野花不知所措,会为了月亮小姐那些荒唐又沉重的创伤认真烦恼,甚至还考虑起了杂鱼不杂鱼的事情。

城中笛乃不喜欢这样的变化。

操偶师必须了解自己手中的每一具人偶。

需要知道木材的韧性,关节转动的幅度,丝线垂落时受到的风力,以及每一分魔力通过主线与辅线时产生的细微偏差。

任何疏忽,都会让舞台上的动作变得僵硬。

怀疑人偶出问题时,就要停下演出。

拆开关节,检查轴承,确认木材是否受潮变形,确认丝线是否磨损偏移,确认魔力回路是否仍能顺畅传导,确认每一处动作与原本记录中的幅度是否一致。

若是手臂抬起的角度不对,就重新校准肩轴。

若是指尖落下的时机慢了,就重新调整牵线。

若是表情停顿的刹那失了神韵,就重新雕刻眼眶。

若是整具人偶都无法回应操偶师的意志,就拆掉,重做,直到它重新变成舞台上应有的模样。

这就是人偶的处理流程。

但索菲并不是人偶。

城中笛乃不会想把兄长变成自己的人偶。

人偶只是人偶,她想要的是兄长。

只要兄长还能有余力保护自己,城中笛乃就会尊重她——只要能确认兄长最后是会回家的情况下。

强大的操偶师,无需直接将线系满人偶,她们只需要一根线就行,一根最关键的丝线即可。

城中笛乃自信牵着那根最关键的线。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兄长。

而对于兄长大人。

笛乃自然更加了解。

一部分是传承的原因,本就是心意相通但截然不同的兄妹才能发挥的传承。

一部分是传承的原因,本就是心意相通但截然不同的兄妹才能发挥的传承。

虽然流淌的血脉不同,但凭借他和她的天赋,这点还是很好弥补了,甚至比历代的城中家族操偶师都厉害得多。

不然,人偶之王早就该是城中泽而非她城中笛乃了。

另一部分,则是单纯的了解。

一起度过的时光,一起经历的苦难,一起成长,一起欢笑,一起发愁……

对于身体的了解,对于习惯的了解,对于想法的了解,对于心灵的了解。

全部,全部。

全部都了解。

所有的其他命定之冠无法夺走兄长,因为她们不会经历一次“兄长从弱到强”的过程。

这便是城中笛乃作为“希索的归途”的自信。

除非兄长再一次变弱。

这又怎么可能呢。

但是。

无缘无故的,515年前,希索消失了。

自己苦苦等待了将近八百年,终于等到兄长完成了他那所谓的主线,解决了七个命定之冠的问题之后……明明应当回家的时候。

没有和自己告别。

没有任何嘱托。

一句也没有。

他,居然一个招呼就不打,就消失了啊。

月亮小姐面前的那处死亡,不过是骗骗那种笨蛋的把戏。

原本应该在某个地方复活,被自己揶揄一句花间小王子、浪里小白龙的兄长大人终于搞定了吗?

那句揶揄并没有能说出口。

风吹了三天,自己也在郊外站了三天。

她走遍兄长大人可能复活的地点,他可能怀念的地方,号称要非常有仪式感打开真理之门的世界树树顶,找遍整个红月帝国。

还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兄长不会不告而别,不会逃避,因为自己在等待着他的答案。

城中笛乃不觉得希索会抛弃她,因为正如她重视他们的关系一样,希索必然也重视着他们的关系,不然,那也太可悲了。

兄长大人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是没关系,城中笛乃擅长等待。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已经等过很久,那就继续再等吧。

从自己出生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哥哥回到家中。

从自己拥有命定之冠的位格开始,就一直等待着兄长回到家中。

现在,不过是又一场新的等待。

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什么好害怕的。

不过是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罢了。

继续等待。

等待。

等待。

终于,兄长回来了。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开始躲躲藏藏还跟自己说一些奇怪的话,装傻敷衍自己,是想在确认自己的态度吗?有什么好确认的,自己又没变过,没关系,以后有的是兄长大人小鞋穿的。

好在第二次没有再躲躲藏藏,直接向自己展示了身份。

自己很高兴。

非常高兴。

理应高兴。

而且理应一直高兴。

而且理应一直高兴。

可,回来的这个,真的是兄长吗。

曾经那个强悍的不可一世的兄长消失了,曾经那般强大的力量,如今一点不剩。

又一次变弱,就是又一次想要一个新的妹妹吗?

没关系,这可能是意外导致的。

曾经兄长那种睥睨一切,玩世不恭的性格消失了。

没关系,这可能也是意外导致的。

但,如今对待周围人,周围事物的态度变了,身体变了,性别变了,喜好和厌恶之物变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优势全部抹除掉了?你在给谁做铺垫?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还不肯回家?

那过去曾经联结他们的丝线,今天还在吗?

要不然干脆,在一切滑向无可挽回之前,就用更多的丝线确认着人偶的忠诚,让她干脆成为只为自己一人舞蹈的木偶吧?

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种事情,是可以做到的。

过去那些年里,兄长大人的衣服都是由她亲手测量,亲手裁制。

肩膀的宽度,手臂的长度,迈步时的习惯,以及听见自己没有回应后,会在第几个字出口时回头确认。

新的身体,也完全明白了;

各处的弱点,也轻松掌握了。

兄长大人走路时,总喜欢略微昂起头。

提到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时,脚步会稍微变快一点。

若是说了两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他不会立刻停下,而是会按照原本的速度继续向前走出两步半,再侧过身,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身后。

即使更换了新的身体,也没有关系。

肩宽。

胸围。

腰围。

手臂的长度。

腿部迈动时最自然的幅度。

兄长大人的步幅比过去缩短了多少。

自己需要落后半步,还是再多落后半寸。

索菲回头时,银白色长发会怎样随着惯性轻轻扬起。

以现在的身高差,自己需要向前走出多远,又需要踮起多少,才能恰好填补彼此之间的距离。

所有的一切。

都经过精密的计算。

制作一个完美的人偶,非常轻松。

甚至可以让她毫无察觉,毕竟,以索菲现在的实力,脱离了骑士小姐,就很容易变成绒布球。

与其变成别人的,不如变成自己的。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嗯。

开玩笑的。

“兄长大人。”

城中笛乃忽然开口。

索菲回过了头。

兄长大人当然会回头。

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倘若连这种事情都计算不到的话,那才真的完全不像兄长了。

现在,充其量不过是。

第二幕开场了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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