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第三日,傍晚。
暮色沉沉,窗棂外飘着零零碎碎的残雪,丝丝寒气顺着窗缝钻进屋内。
江朔宁木讷地坐在浴桶里,任由两名管教嬷嬷替她擦洗身子。
她额间缠着厚厚的棉布,布角洇出淡淡的暗褐血痕。
温热浴水漫过肩颈,却驱不散她骨子里浸透的寒凉。
年长嬷嬷上前一步,语气平板冷硬,逐条交代侍寝规矩。
“姑娘,今夜由你侍寝,半分差错都出不得,出错便是性命。”
江朔宁垂着长睫,面色惨白木然,淡淡抬眼扫过嬷嬷,没有应声。
嬷嬷见她神色漠然、毫无恭顺之意,眉头微蹙,声调沉了几分:
“第一,衣着务必干净素雅,身上不许带半分香气,亦不能有尖刺、绳结等容易勾挂的物件。皇上不喜浓艳,惹得圣心厌烦,便是自寻死路。”
“第二,被抬入寝殿、入帐之后,不得主动攀扯圣驾,不可语放肆,不许高声,亦不许嬉笑。”
“第三,侍奉时务必要恭顺谦卑。不可与皇上长久对视,面上万万不能流露怨怼愁苦。
心中纵有万般委屈,也须尽数压下。龙榻之上,只需温顺承应,不得有半分忤逆。”
“第四,事毕之后,若无皇上口谕留寝,便安分退下。不可恋栈,不许啼哭乞怜求取名分恩典,传抬便走,不得纠缠。”
说到此处,嬷嬷一顿,目光落向她额上缠绕的棉布,语气添上浓重警告:
“还有,你头上有伤,御前万万不可露出狼狈模样。倘若皇上见了伤痕心生不悦,不止是你,连我们看管之人也要一同领罚。”
一旁年轻嬷嬷跟着冷声补道:
“触怒龙颜,轻则杖责,重则当场杖毙,或是赐一条白绫。宫里年年都有这样的例子,不必我们多。”
江朔宁垂着头,静静听着一条条冰冷训诫。
字字句句,皆是捆缚人命的规矩,心底最后一点微光缓缓熄灭,彻底只剩一片死寂,心如死灰。
她面上无怒无争,也无泪水,唯有脸色愈发惨白,长睫沉沉垂落,掩尽眼底所有破碎情绪。
偏殿门外,宝忠静静立在廊下,将屋内所有训诫听得一清二楚。
他双拳死死攥紧,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心口阵阵抽痛、如遭凌迟。
他闭上双眼。
朔宁,放心。
我已有对策,绝不会让皇上得逞。
一柱香后。
江朔宁被锦被从头裹至脚踝,只余一张惨白小脸露在外头,静静躺着,宛若一具失了生气的人偶。
两名太监默然抬着她入内殿,轻轻将人安置在龙榻内侧,随后躬身垂首,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殿门闭合的刹那,整座寝殿陷入死寂。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榻上人影单薄孤绝。
江朔宁眼底彻底空洞,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不可闻。
前路无光,余生无望,她静静躺着,静待逃无可逃的宿命坠落。
(下)
不知过了多久。
皇上身穿明黄色的寝衣,缓步踏入寝殿。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重重碾在江朔宁心尖,令她心跳如鼓,遍体生寒。
她死死攥紧身下锦被,指节绷得泛白,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恶心与厌憎。
却半分不敢外露,只能狠狠闭紧双眼,任由无边恐惧与绝望将自己彻底吞没。
殿内寂静无声。
沉郁的龙涎香漫彻四方,熏得她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