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怒骂混着哽咽,刺破风雪夜幕。
那道本要彻底走远的灰布身影,竟蓦然顿住了脚步。
漫天落雪簌簌落在他肩头,天地间一时仿佛只剩下风雪呼啸之声。
过了许久,秦太医才缓缓转过身来,隔着茫茫风雪,遥遥望向春蝉的方向。
夜色深重,大雪迷蒙,二人相隔遥遥,看不清彼此面上完整神情,唯有风雪在二人之间肆意盘旋。
宝忠的目光在春蝉与秦太医之间来回扫视,心念飞快一转,眼底掠过一瞬恍然。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扯过身旁的小鹿子,悄然后退数步,将这片风雪空地留给二人。
小鹿子被他猛地一拉,尚有些茫然不解,正要开口发问,却被宝忠一个眼神轻轻制止。
“秦禹书……”
春蝉双唇不住簌簌颤抖,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秦太医的方向挪去。
“倘若……倘若是因为那日,我向你吐露心意,才逼得你决意辞官离宫……那我……”
她声音破碎不堪,哽咽堵在喉间,一字一句都带着颤意。
“我收回,我把那些话全都收回。”
春蝉抬眼望着他,声音近乎哀求,满是卑微的妥协,
“只要你不要走,可不可以?往后我定将这份情意死死埋藏心底,半分也不再流露。只求你,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秦太医立在原地,望着一步步艰难走近的春蝉,胸中百感翻涌,怜惜与愧疚交织。
风雪撩动他鬓发,喉间几番滚动,千万语堵在心头。
他久久沉默,既没有应声,也不肯上前半步。
春蝉仍一步步往前挪,泪水早已糊住双眼。待走到距他一步之遥,才缓缓停下脚步。
“可不可以不要走。只要你不走,我可以调离太医院,离你远远的。只求你不要离开,好不好。”
一步的距离,伸手便可触碰,却像隔了整座宫墙。
秦太医胸中酸涩翻涌,眼底潮气翻上来,他死死强忍,将泪水硬生生压回眼眶。
他缓缓侧过面庞,语气刻意染上一层疏离淡漠。
“我离宫,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我只是累了,早已倦了宫中的岁月。休要再说这些糊涂话,论年纪,我都足以做你的父亲。”
字字如冰,句句划开界限。
春蝉哭得泣不成声,声声哽咽破碎:
“倘若你当真对我无意,那往年我染了风寒,是谁彻夜守在廊下,亲自煎药送过来?
我遭嫔妃苛责受了委屈,又是谁暗中替我周旋周全,免我受罚?
还有冬日我手上生满冻疮,是谁悄悄送来药膏。你知晓我全部喜好,什么爱吃,什么厌弃,连怕我积食,都特意为我调配开胃消食的药剂。”
她微微倾过身子,声声皆是压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这些桩桩件件,难道也仅仅只是医者本分么?秦禹书,你骗得过天下旁人,却骗不了我!”
秦太医背脊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
那一幕幕旧事涌上心头,心口像被风雪狠狠揉碎。
他依旧不肯回头看她,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底的湿意几乎要压不住。
一番挣扎后,他再没有半分停留,决然转过身,踏着茫茫白雪,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走去。
远处的宝忠默然伫立,掌心里那只青瓷药瓶冰得硌手。
一切归于寂静。
春蝉无力地瘫蹲在积雪之中,再没有争辩,也不再呼喊。
只剩压抑破碎的哭声,断断续续散在寒风里。
她就那样蹲在原地哭了许久许久。
漫天落雪无声落下,一层一层,薄薄覆满她的肩头、发顶。
待到哭声渐渐微弱,身子猛地一晃,春蝉眼前一黑,直直晕倒在冰冷雪地之上。
宝忠和小鹿子快步上前。
二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冻得浑身冰冷的春蝉搀扶起来,步履艰难地把她送回太医院安置。
天地间大雪依旧落个不停,方才的爱恨纠葛,仿佛只余下满地残雪。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