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回,再不会对他动辄呵斥打骂,大多数时候,连多说一句都嫌费力。
长门宫里其余的宫女、太监,也没有一个人理会他。
甚至,连特意来欺负作践他的人,都没有。
这种死寂,比打骂更磨人,更折磨人。
两行眼泪无声滑落,凝在冰冷的下颌上,寒意刺骨。
起初他还以为,宝忠与姑姑只是在跟他置气。
可到如今,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被抛弃了。
过去这一年光景,像一场幻梦。
尝过甜头,见过暖意,梦醒之后,再跌回这片冰寒死寂之中,才更让人难熬。
“看清楚了吗?”
耳边阴恻恻的低语死死缠了上来,一遍一遍磨着他仅剩的理智,从轻冷嘲弄,慢慢变得偏执尖锐:
“对你好的是他们,不要你的也是他们。最狠心的从来不是旁人,是你掏心掏肺最信任的那两个人。
凭什么他们给你一场甜梦,又亲手把你摔回地狱?
去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周政胤眼睫死死颤着,用力闭眼,肩膀绷紧,喉咙发紧得发不出声音,只极轻地挤出两个字:“闭嘴!”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嘲弄。
“你就是没用。
人家哄你一阵子,你就当真。
现在没人理你、没人看你、没人管你死活。
你就是烂在这儿,也没人可惜。”
周政胤猛地侧头。
屋内空旷寒凉,风雪顺着窗缝丝丝缕缕灌进来,寒气漫过周身。
虚空之中,朦胧浮着另一个自己的身影。
那人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一不发,只望着他,眼底盛满冷漠的讥诮。
“是你……一直是你在骗我。
是你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你滚。”
周政胤胸口发堵,眼眶通红,声音破碎,几乎不成调。
虚影轻笑一声,语调平淡却刺骨:
“别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
是你自己愿意相信他们的善意,也是你如今放不下被抛弃的怨。
你一边恨,一边又还在盼着他们回头来救你。
如此懦弱,除了烂在这里,你还能有什么结局?”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心里。
周政胤浑身发抖,不顾一切朝着那道虚影扑过去,双手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虚无。
他踉跄着转身,眼前已经空空荡荡,幻象消失不见了。
可那讥笑依旧盘旋在脑海之中,挥散不去。
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肩膀剧烈抽动,声音嘶哑崩溃,带着哭腔嘶吼:
“不要笑了,你给我滚,滚啊……”
长久的孤寂,被抛弃的绝望,连同自我厌恶,一瞬间彻底压垮了他。
周政胤浑身颤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把藏了许久的匕首。
当初刺客前来取他性命,多亏宝忠救下他,慌乱之间,刺客遗落下这把短刃,便被他悄悄收了起来。
他攥紧匕首,朝着半空疯狂胡乱挥舞,可那声音丝毫没有消散。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杀我,便是在杀你自己。”
周政胤僵住了,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没有狰狞的狂怒,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倦怠与绝望。
他一字一顿,气息不稳,轻声说道:
“好。只要能杀掉你,我宁可先了结我自己。”
手腕猛地翻转,没有半分犹豫,匕首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屋内动静终于传到外面。
乔公公带着几名宫人匆匆赶来,一脚踹开门闯了进来。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僵在原地。
匕首深深插进周政胤的胸前,温热的血正顺着衣料不断漫开。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屋门敞开,外面风雪裹挟着天光涌了进来,一束光亮落在他脸上。
周政胤望着那束光,疲惫地缓缓合上双眼,唇角牵起一抹极浅、释然的笑意。
心底只剩一句微弱的回响:
我终于,杀掉我自己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