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剃刀,刮着红星厂家属区“工人村”褪色的墙壁。原本喧闹的筒子楼走廊,如今压抑得能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家家户户的门缝里,都弥漫着一种恐惧与无助的气息。下岗名单,如同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名单,被厂办人员挨家挨户地塞进信箱或门缝。
王国庆——王师傅的二儿子,那个曾经在钢厂幼儿园里用稚嫩童声高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的孩子,如今已是三十多岁的壮年炉前工。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下岗意向通知书”和“技术服务公司自愿报名表”(后附着“培训券”说明),脸色灰白得像刚出炉的钢渣。他看着通知书上印着的“王国庆”三个字,又看看身旁佝偻着腰、剧烈咳嗽的父亲——王师傅的身体自上次医疗费风波后就彻底垮了,再经不起任何打击。
“爸…”王国庆声音嘶哑,通知书在他粗糙的大手里皱成一团,“我…我该怎么办?这‘培训券’…说是能学技术,可…能学成啥?谁要咱?”巨大的茫然和对未来的恐惧紧紧攫住了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红星厂是他的根,炉火是他的命脉。离开这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颗被剥落的高炉螺丝,不知滚向何方。
“咳咳…”王师傅剧烈地咳嗽着,浑浊的老眼望向儿子手中的纸团,还有那份印着“俞卫国”签章的报名表。他记得布告栏前撕碎的“买断书”,记得俞卫国在病床前说的“保医院、保工人”的承诺。他猛地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浓痰,抬起嶙峋的手,死死攥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国…国庆…听厂长的!撕了那张纸,不如撕了自己的脸皮!报…报名!去学!红星倒了…人…魂儿不能倒!咳咳…骨头断了…接上…还是硬骨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内脏撕裂。他是活生生的见证,见证了俞卫国如何在绝境里点起火。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这最后的火种,并用自己的苦难,淬炼儿子的勇气。
这一幕,在无数个“工人村”的家庭里上演。有夫妻抱头痛哭的,有老人怒骂世道的,也有像陈师傅那样,沉默地收拾起自己用了半辈子的工具包,在报名表上郑重签下名字,把积蓄中最后一点钱压在桌子上,对泣不成声的老伴说:“拿着,饿不死!老子去学修进口机器,说不定比在厂里挣得多!”**“红星技术服务公司”筹备处门口的队伍,在风雪中一点点延长。队伍里,有咬牙的坚毅,有麻木的服从,更多是像王国庆一样,被亲人或老工友推着、拽着,在绝望里摸索那根厂长点亮的、名为“未来”的脆弱火苗。
同一时间,金城国宾馆暖气融融的豪华会议室里,却弥漫着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水、咖啡和纸张油墨混杂的味道,冷气开得很足,但谈判桌上的气氛却燥热压抑。
红星与日本新日铁的合资项目谈判,正式开启。
日方代表团的领队,渡边敬一郎,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得像刚从包装盒里取出,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却毫无温度的浅笑。他的副手,技术总监山本宏,神情淡漠,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技术优越感。会议桌上,堆放着厚厚的日文版技术资料。
俞卫国带着红星厂的技术团队(包括程钢)和几名外联翻译坐在对面。俞卫国身姿依旧挺拔,眉宇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程钢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手里一份标注着复杂公式和电路图的文件——不是新日铁的资料,而是他们自己的“红星-3研发进度表”。
“俞桑,”渡边开口了,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新日铁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来帮助红星实现技术升级的。我们提供的lf精炼炉和连铸线,代表了目前国际最先进的水平,能极大提升红星产品的品质稳定性。”
翻译流畅地转述着。但程钢的笔尖却在那份进度表上用力顿了一下——品质稳定性?日方反复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套系统里的“黑匣子”工艺控制模型和智能化控制核心,是他们真正的命门!
“渡边先生,”俞卫国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直视对方,“红星欢迎先进技术合作。但技术合作的核心,是开放、互信。我们希望在合资协议中明确,所有关键工艺技术,尤其是lf炉及后续连铸的智能化控制系统,红星工程师必须拥有完全的设计参与权和操作维护权。同时,系统核心控制代码应向红星技术团队开放,以便后续本地化维护和升级。”他的要求直指核心——要技术,更要学习权和自主权!
山本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他用日语快速地对渡边说了几句。渡边脸上的笑容依旧未变,语气却带上了不容商榷的强硬:“俞厂长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我们新日铁的智能控制系统凝聚了数十年的技术结晶和最前沿的专利保护。这是绝对的核心机密!我们只能保证提供完善的运行服务和定期维护,红星方面的人员接受操作培训即可。深入…参与?”渡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个孩子的异想天开,“这涉及到全球最顶尖的钢铁知识产权壁垒,我们无法满足。”
谈判陷入了僵局。日方的技术壁垒竖得如同铜墙铁壁。每一次试图触碰“核心算法”或“源代码”的努力,都被对方以“商业机密”、“行业惯例”、“合同统一模板”等理由滴水不漏地挡回。翻译小林(俞晓钢的大学同学,精通日语)趁着一个休会间隙,避开日方人员,压低声音向俞卫国和程钢证实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消息:“俞厂长,程工,我听渡边和山本私下闲聊中提到过一嘴,这个‘新系统’的控制主板核心处理单元(cpu),还有关键工艺模型的主控芯片,都用了特殊的物理封装和保护程序,我们即使拿到板子,没有特定的高级调试接口和权限,也根本无法反向研究破解!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碰一点点内核!”
技术封锁,比预想的更彻底!俞卫国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合资了,也引进了设备,但命门永远攥在别人手里!设备一旦故障,或者需要升级,只能任由新日铁摆布,付出天价服务费!红星的技术自主之路,依然被死死卡住!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了会议室里的暖气。
更大的压力,从厂区内部袭来。
省里“扭亏脱困”小组(组长由省冶金厅一位副厅长带队)亲自坐镇红星。尖锐的汽笛声拉响。
“三号高炉…停风!”“一号转炉…停氧!”
伴随着沉重的机械闸阀关闭声和蒸汽喷泄的嘶鸣,红星厂核心生产区里最大的两座高炉和两座转炉,在巨大的钢铁骨架支撑下,如同筋疲力尽的巨兽,缓缓熄灭了腹内翻腾了数十年的熊熊烈焰!巨大的炉体在寒冬中迅速降温,发出令人心碎的“滋滋”声,那是滚烫的炉壁与水冷却系统接触后发出的哀鸣。炉膛口,曾经金蛇狂舞、火花四溅的壮丽景象消失不见,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冰冷巨口,像一个时代被剜去眼珠的伤疤。滚滚黑烟终于不再升腾,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整个厂区上空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卫国同志!”省扭亏小组组长,一位头发花白但态度强硬的老冶金专家,面无表情地敲开俞卫国办公室的门,直接甩下一份文件,“这是停炉确认书!必须签!不停炉,巨额能耗和原料积压每天都在把红星往死里拖!省财政不可能再输血了!‘培训券’?杯水车薪!当务之急是壮士断腕,完成30%的下岗硬指标,精简机构,准备剥离附属单位,压缩一切非必要开支!”他的话如同给红星下达了最终的“休克疗法”判决书,“周副主任让我告诉你,上面只给你三个月时间!如果三个月内,合资项目没有实质性突破,红星‘培训券’自救计划看不到‘止血点’(指明显盈利项目),省里将考虑…启动‘优化重组预案’!”后面四个字,几乎等同于“准备接盘侠入主”,极可能就是克勒克背后基金那张冰冷的手术台!
窗外的厂区,一片死寂的灰白色。办公楼前那片曾经撕碎“买断书”的地面,重新落满了脏雪。俞卫国站在窗前,残废的左手无意识地抓住冰冷的窗框。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日方的铁壁、省里的利剑、工人村的哭声、资本秃鹫在高空的盘旋…还有林秀芬那边承受的巨大压力(附属医院的剥离风波,他虽知在同步进行,但此刻无暇细问)。红星,这艘万吨巨轮,仿佛正被冻结进绝望的坚冰之中。
希望的微弱火星,在“废铁坟场兼星火基地”——红星技术实验中心里倔强地燃烧。
这里的温度比室外更低,为了防止精密器件静电,供暖只能维持在最低限度。灯光惨白。每个人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凝在睫毛和眉毛上,结成细小的冰晶。巨大的工作台被各种图纸、示波器、逻辑分析仪、几块布满元件的电路板(新的“红星-3”原型板,已迭代过数次)以及那几盒被小林称为“铁罐头”的新日铁系统模拟电路板残骸占据。那台性能勉强够用的486电脑风扇疯狂运转,噪音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高强度松香焊锡的味道、劣质咖啡的焦糊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程钢俯身在显微镜下,左手灵活地持着热风枪,右手极其精微地用尖细的镊子挑起一个米粒大小的芯片引脚,试图将它与线路板上一根几不可见的金线重新焊接。他的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因为寒冷和缺水而干裂起皮,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热风枪的细微气流调整,每一次镊子的毫米级移动,都耗费着他全部的心神。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像铁锤砸进他的胸膛!镊子尖端一颤,一道刺眼的电弧亮起!嗤——
一股焦糊的青烟升起!
“噗!”程钢猛地侧头,一口暗红的血喷在旁边一个废弃的元器件盒上!如同在白纸上绽开的一朵刺目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