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秀芬和陈师傅等人撞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是让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王师傅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老王!别做傻事!”陈师傅肝胆俱裂,一个箭步扑上去,死死抱住了王师傅的腰!其他几个冲进来的老工人也立刻扑上,七手八脚地抓住王师傅的胳膊、腿。
“放开我…让我死…别拖累…厂子…别拖累…大家…”王师傅在药物的作用下神志不清,却本能地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老王!你胡说什么!厂子需要你!大家需要你!”陈师傅老泪纵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
林秀芬冲到窗边,看着下面惊惶聚集的人群,又看着眼前这惊心动魄的拉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用尽毕生所学,展现出惊人的冷静和专业:“快!镇静剂!静脉推注!小张!准备约束带!小心别伤到他!陈师傅,抱紧!别松手!”
在众人拼尽全力的协作下,在镇静剂的作用下,王师傅终于被艰难地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瘫软在病床上,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所有人都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席卷全身。
林秀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气的王师傅,再想到厂部那边不知情况的丈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疲惫和绝望感几乎将她吞噬。**体制剥离的刀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割开了生命的脆弱,露出了血淋淋的断面。**
***
厂部卫生室。简陋的处置台上,医生正满头大汗地为俞卫国处理手上狰狞的伤口。玻璃碎片深深嵌入手背,肌腱外露,鲜血染红了整盆消毒水。剧痛让俞卫国额头上布满冷汗,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小王被暂时控制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和不断滴落的鲜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深深的懊悔。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在秘书的陪同下,径直走进了混乱的卫生室。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俞卫国鲜血淋漓的手上,眉头瞬间紧锁,随即扫过惊恐的小王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周…周主任?!”旁边的厂办主任认出了来人,失声叫道。
来人正是周志华!省经委那位位高权重、神秘莫测,却又在关键时刻为红星厂透露出“缝隙”消息的关键人物!
周志华没有理会旁人的惊愕,径直走到处置台前,看着俞卫国那只几乎被废掉的手,又看向俞卫国那毫无生气的脸,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
“卫国!看着我!”
俞卫国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焦距艰难地汇聚到周志华脸上。
周志华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俞卫国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断一根手指,救不了红星厂!更救不了王师傅!”他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俞卫国灵魂深处的绝望和挣扎,“北边的东西,看到了?代价,你也尝到了!靠捡洋破烂,靠剜肉补疮,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俞卫国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微弱的、痛苦的火焰,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足以改变命运轨迹的提议:
“现在,有一条新路!国家层面推动‘以市场换技术’!上头刚批了几个重点行业的合资试点!钢铁,是重中之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紧迫感,“我替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世界第二大钢厂,德国克勒克集团,正在物色中国合作伙伴!他们有最先进的电炉短流程全套技术!但他们要控股权!要市场!”
俞卫国的瞳孔骤然收缩!合资?控股权?克勒克?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麻木的大脑。
“这是唯一能让你绕过技术封锁,真正接触到核心、学到真东西的路!也是唯一能让你保住医院、救王师傅、给全厂人找到活路的可能!”周志华的声音斩钉截铁,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俞卫国灵魂最深处,“代价,就是让出主导权!低头!学艺!”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俞卫国死寂的心湖中投下巨石:
**“是涅槃重生,还是守着断指和废墟殉葬?俞卫国,最后一把火,烧什么?你自己选!”**
卫生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消毒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俞卫国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他那只鲜血淋漓、剧痛钻心的手,无意识地抽搐着。断指…废墟…涅槃…殉葬…
周志华带来的,不是救赎的许诺,而是一个更加凶险、却闪烁着唯一微光的赌局。红星厂,和他俞卫国的命运,在这深秋的寒风中,被推到了真正抉择的悬崖边缘。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挣扎着,试图刺破那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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