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红星厂区特有的铁锈和煤烟味,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小王裸露的皮肤上。他赤红着双眼,如同一头失去幼崽的疯兽,在通往厂部办公楼的路上狂奔。脑海中只剩下那个老工友惊惶的话语,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救命钱…抽走…买废铁…俞卫国…疯了!”
“爸——!”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泪水被寒风瞬间冻在脸上。父亲的惨状、icu的天价账单、医院即将被剥离的绝望、以及此刻这如同背叛般的消息…所有的苦难和愤怒,最终都指向了那个他曾经敬畏的厂长——俞卫国!
厂部办公楼那灰扑扑的墙体在视野中放大。小王不顾门卫的阻拦,一头撞开冰冷的铁门,冲进空旷而压抑的楼道。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他目标明确——厂长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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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小王撞开厂部大门的同时,林秀芬正拖着灌了铅的双腿,重新走向医院门口那片风暴中心。她的心还在为丈夫那剜心蚀骨的电话而滴血,脸上残留的泪痕被寒风吹得生疼。然而,当她挤过人群,站到陈师傅身边时,却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转向了医院大楼的方向!
“不好!是王师傅病房的窗户!”一个眼尖的工人失声尖叫!
林秀芬猛地抬头!只见王师傅所在的三楼病房窗户大开!一个瘦弱的身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正以一种令人心碎的姿势,奋力地、摇摇晃晃地试图爬上窗台!是王师傅!他竟然…在深度昏迷和高强度镇静剂的作用下,凭借着某种求死的本能,挣扎着爬了起来!
“老王——!”陈师傅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再也顾不得眼前的对峙,转身发疯般地向住院楼冲去!老工人们也瞬间炸了锅,哭喊着、推搡着卫生局的人,潮水般涌向大楼!
林秀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眼前一阵发黑。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他!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推开人群,高跟鞋在冰冷的地面上敲打出急促而绝望的鼓点,冲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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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部三楼,厂长办公室的门被小王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让里面正对着窗外发呆、沉浸在无尽痛苦和自我唾弃中的俞卫国猛地转过身。
“俞!卫!国!”小王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满身的寒风和滔天的恨意,瞬间冲到俞卫国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俞卫国脸上,“你个chusheng!王八蛋!你是不是人?!我爸!我爸为了厂子,命都快没了!现在躺在icu里烧钱!你…你竟然要把他的救命钱!还有大家垫的医药费!都抽走?!去…去买你那些北边的破铜烂铁?!你说!是不是?!!”
俞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狂暴质问和那深入骨髓的“破铜烂铁”四个字刺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小王那喷薄而出的、代表所有受害工人最直接最惨烈的控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深的伤口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辩解,想说出那渺茫的希望,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对方那滔天的恨意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我…我…”俞卫国的嘴唇剧烈颤抖着,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看到了小王眼中那纯粹的、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恨意。这恨意,比魏长河的冷漠,比刘组长的威压,比卫生局的剥离令,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你个骗子!刽子手!我爸瞎了眼才信你!”小王彻底崩溃了,积压的所有绝望和愤怒化作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他猛地抄起俞卫国办公桌上那个沉重的、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俞卫国!
“砰——!”
一声闷响!
烟灰缸没有砸中俞卫国的头,却重重地砸在了他下意识抬起格挡的左手手背上!尖锐的玻璃棱角瞬间割开了皮肉,鲜血如同喷泉般涌了出来!剧痛让俞卫国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文件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手腕,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小王看着那涌出的鲜血,看着俞卫国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狂暴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沾着血迹的手,看着地上那个染血的烟灰缸和“先进生产者”的碎片,再看看俞卫国那鲜血淋漓、微微颤抖的手,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悔恨瞬间攫住了他。
“我…我…”小王脸上的疯狂褪去,只剩下茫然和惊恐,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猛地撞开!司机小赵和闻声赶来的几个干部冲了进来,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厂长!”
“快!止血!”
“抓住他!”有人指着小王喊道。
混乱中,俞卫国却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剧痛。他靠着文件柜滑坐在地,任由鲜血流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小王的控诉,那“破铜烂铁”的嘶吼,王师傅在窗台上摇摇欲坠的身影(他刚才似乎听到了楼下的骚动),北方那堆冰冷的废铁和残缺的图纸,还有那如山般压来的医疗费和剥离令…所有的画面、声音、重量,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他。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那不是哭泣,是灵魂被碾碎时发出的悲鸣。他引以为傲的意志,他守护工厂的信念,在这一刻,连同那只流血的手一起,被彻底击碎了。
***
医院三楼,生死一线!
当林秀芬和陈师傅等人撞开病房门时,看到的是让他们心脏骤停的一幕:王师傅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枯瘦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似乎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