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挤满了送行的人。陈师傅一家、李师傅、刘大柱，甚至厂医院的几位护士都来了。赵厂长亲自将一网兜苹果塞到俞卫国手里："路上吃，德国水果贵！"

林秀芬站在人群最外围，穿着那件淡绿色连衣裙，安静地微笑。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甚至不能握手道别。

"卫国啊，"李师傅抽着烟袋，声音有些哽咽，"到了那边好好学习，但也别忘了咱们红星厂的土法子。洋技术虽好，还得接地气！"

"记住了，李师傅。"俞卫国重重点头。

陈大嫂抹着眼泪塞给他一双新布鞋："听说外国冬天冷，这鞋垫了棉花，暖和！"

小刚则拽着他的衣角不放："卫国哥，一定要给我带变形金刚！"

"臭小子，就知道要东西！"陈师傅笑骂着把儿子拉开，转而压低声音对俞卫国说，"放心去吧，林护士我们帮你照看着。"

周志华是最后出现的。他把俞卫卡拉到一旁，塞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时再打开。"

"这是什么？"

"保险。"周志华神秘地笑笑，"记住，你在德国不是一个人。有需要就打信封里的电话，说是老周的朋友。"

站台广播响起，列车即将出发。俞卫国挨个与送行的人握手，最后来到林秀芬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只能礼貌地互相点头，但眼神交汇处，千万语尽在不中。

"一路顺风。"林秀芬轻声说，手指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背，又迅速缩回。

"保重。"俞卫国喉头发紧，只能挤出这两个字。

绿皮火车缓缓启动，送行的人群挥手渐远。俞卫国透过车窗，看着林秀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绿点，消失在晨雾中。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煮鸡蛋的气味。俞卫国找到自己的硬座，将行李塞到座位下。对面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农民夫妇，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笔挺的中山装和锃亮的皮鞋。

"出远门啊？"孩子父亲友善地问。

"嗯，去北京，然后。。。德国。"

"德国？"男人的眼睛瞪大了，"乖乖，那可是老远了吧？"

这个简单的对话引起了周围乘客的注意。很快，半个车厢的人都知道有个"要去德国留学的小伙子"。80年代初，出国留学还极为罕见，俞卫国瞬间成了焦点。

"德国人是不是都特别高？"

"听说那边冬天能冻掉耳朵？"

"你学啥的呀？"

问题一个接一个。俞卫国耐心回答，心中却五味杂陈。就在几天前，他还因"知识来路不明"被调查；而现在，同样的知识却成了人人羡慕的资本。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正处于这样奇特的矛盾中。

火车旷且旷且地行驶了十几个小时，抵达北京时已是深夜。按照周志华的安排，俞卫国在冶金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有车送他去机场。

首都机场t1航站楼在1983年还显得很新潮。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高大的玻璃幕墙，穿着制服的安检人员。。。一切都让俞卫国有种时空错乱感——这里已经有了些许21世纪的气息，而几十公里外的农村可能还停留在中世纪。

换登机牌时出了个小插曲。柜台后的女工作人员反复检查他的护照和签证，又找来上级确认，最后才不情愿地盖章放行。在普遍月薪几十元的年代，能出国的人凤毛麟角，难免引人猜疑。

候机厅里，俞卫国遇到了同样飞往德国的中国留学生——一个北大物理系的男生和一个人大经济系的女生。三人很快熟络起来，互相分享着对未来的期待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