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吴建国端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透着严厉。他带来的调查组占据了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档案材料。

俞卫国坐在对面孤零零的椅子上，感觉像法庭上的被告。赵厂长和周志华虽然也在场，但被安排在了旁听席，无法直接介入问询。

"俞卫国同志，"吴建国的声音冷得像冰，"根据举报材料，你初中文化程度，却在短短半年内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专业知识，包括流利的外语能力。你能解释一下吗？"

会议室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却驱散不了闷热与紧张。俞卫国的手心沁出汗水，但声音保持平稳："吴处长，我确实只有初中文凭，但一直坚持自学。至于外语，我从小对语感兴趣，收音机里的外语讲座一期不落。"

"自学？"吴建国冷笑一声，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你在上个月技术会上提出的连铸参数，与国内公开资料相差甚远，却与德国尚未发表的研究数据吻合。怎么解释？"

俞卫国心头一紧。这正是周志华警告过他的陷阱。他余光瞥见张工程师嘴角的得意，和周志华微微的摇头示意。

"参数是我根据宝钢资料推算的，可能有巧合。"他谨慎回答。

"巧合？"吴建国又抽出一份文件，"那这个呢？你设计的轧机改造方案，用到了连省工业大学教授都不熟悉的计算方法。一个自学的工人，从哪里获得这些知识？"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俞卫国感到审讯般的压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就在他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应时，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穆勒博士和海伦娜女士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厂办翻译。

"抱歉打扰，"穆勒用德语说，"但我们急需俞先生协助核对技术协议。"

吴建国皱眉看向翻译："怎么回事？"

翻译结结巴巴地解释："德国客人坚持要俞卫国同志亲自确认协议中的技术条款。。。"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吴建国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面对外国专家又不得不保持礼貌。改革开放初期，涉外事务具有特殊的政治敏感性。

"吴处长，"周志华适时插话，"外事无小事。我看是不是先让俞卫国同志完成接待任务，调查可以稍后继续？"

吴建国沉吟片刻，勉强点头："给你一小时。"

走出会议室，俞卫国的衬衫已经湿透。海伦娜递给他一块手帕："你还好吗？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不，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俞卫国用德语回答，声音还有些发抖，"谢谢。"

"我们听说了调查的事。"穆勒压低声音，"周先生暗示我们可能需要借用你一下。"

原来周志华早有安排！俞卫国心中一暖，对这个神秘的体改委干部又添几分感激。

技术协议核对其实并不紧急，但德国人刻意拖长了每个环节。穆勒甚至提出要再次参观车间，让俞卫国全程讲解。这一圈走下来，两小时过去了。

当他们回到会议室时，气氛已经不同。吴建国面前的茶杯空了，调查组的成员们显得有些焦躁。而周志华身边多了一个人——省冶金局副局长田志军，上次来厂调研时对俞卫国颇为赏识的那位领导。

"小俞啊，"田副局长和蔼地招手，"听说德国人要挖你去留学？"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俞卫国瞥见周志华几不可察的点头，立刻会意："是的，穆勒博士邀请我去克虏伯公司学习两年。"

"好事啊！"田副局长拍了下桌子，"改革开放就需要你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走出去，学成归来报效祖国！"

吴建国的脸色变得难看："田局长，关于俞卫国同志的调查还没结束。。。"

"老吴啊，"田副局长笑着打断他，"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嘛！至于那些举报材料，"他扫了一眼张工程师，"我看多是捕风捉影。特殊时期过来的人，应该更懂得珍惜现在的大好形势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