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俞卫国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第三次调整衬衫领口。他特意换上了那件林秀芬送的的确良白衬衫,外套是去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时厂里发的藏蓝色中山装,脚下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
"够精神了!"陈师傅推门进来,吹了声口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见国家主席呢!"
俞卫国紧张得手心冒汗:"陈师傅,你看我带这些礼物合适吗?"
床上摆着几样精心准备的礼物:给林教授的是一方端砚,托周志华从省文物商店买的;给林母的是一条真丝围巾;给林秀芬的则是一本精装《希氏内科学》影印本,花了他三个月工资。
"乖乖,这礼够重的!"陈师傅咋舌,"不过林家是书香门第,确实不能寒酸了。"
俞卫国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粮票和介绍信。在1983年,去别人家做客带粮票是基本礼仪,而介绍信则是进出机关大院必备的。
省医大家属院位于城东,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群,红砖灰瓦,古树参天,与嘈杂的市区形成鲜明对比。俞卫国在大门口被警卫拦下,仔细查验介绍信后才放行。
三号楼二单元201室。俞卫国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林秀芬穿着件淡粉色连衣裙,头发罕见地披散着,只在耳边别了两个小发卡,比平时多了几分柔美。
"你来啦!"她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因为兴奋而略微发颤。
俞卫国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身材挺拔、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就出现在林秀芬身后。林教授——不用介绍也能猜到——目光如手术刀般在俞卫国身上扫过。
"爸,这就是俞卫国。"林秀芬红着脸介绍,"卫国,这是我父亲。"
"林教授好!"俞卫国恭敬地鞠躬,双手递上礼物,"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教授接过礼物,表情略微缓和:"进来吧,别站在门口。"
林家比俞卫国想象的还要宽敞——四室一厅,约莫八十平米,在1983年堪称奢侈。家具是典雅的上海老货,红木沙发上铺着白色钩花垫布,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中外文书籍。
"坐。"林教授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形成一种微妙的审视姿态。
俞卫国挺直腰背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林秀芬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被母亲叫去厨房帮忙。
"听秀芬说,你在红星厂负责技术改造?"林教授开门见山。
"是的,最近刚被提拔为技术科副科长。"
"什么学历?"
这个问题像刀子般刺来。俞卫国早有准备:"初中毕业,但自学了高中和大学课程,下个月要去省工业大学干部专修班进修。"
林教授眉毛微微上扬:"自学?都读过哪些书?"
俞卫国报出一串书名,从《高等数学》到《金属学原理》,甚至包括几本医学著作。这不是临时抱佛脚——在2023年,他确实读过这些书的电子版。
"哦?对医学也有兴趣?"林教授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略知一二。主要是为了。。。为了能和秀芬有共同话题。"俞卫国决定实话实说。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林教授意料。他沉默片刻,突然换了话题:"会下棋吗?"
"会一点象棋。"
棋盘很快摆好。对弈过程中,林教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家庭背景、工作情况、未来规划。。。每一个都直指要害。俞卫国小心应对,既不过分夸大,也不妄自菲薄。
"将军。"林教授突然走了一步妙棋。
俞卫国仔细审视棋盘,发现自己确实无路可逃:"我输了。林教授棋艺高超。"
"下棋如做人。"林教授意味深长地说,"走一步要看三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长远谋划。"
"爸!别光顾着下棋了,吃饭啦!"林秀芬适时出现,解救了一身冷汗的俞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