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沃森合资协议时喷薄的豪情与决绝,如同淬火时升腾的蒸汽,在现实的寒流中迅速凝结成冰。
2008年,深秋。一股源自大洋彼岸华尔街的、名为“次贷危机”的金融瘟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球。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世界经济,如同被瞬间抽走了脊梁骨,轰然倒塌。实体经济首当其冲,而作为工业骨骼的钢铁行业,更是凛冬突至,冰封万里。
**寒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了红星厂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俞厂长!完了!刚刚接到通知,‘南方汽车’那边…那个结构件项目…暂停了!说是整车销量断崖式下跌,所有新项目全部冻结!”陈志强冲进办公室,脸色煞白,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这是他费尽心血、俞晓刚亲自出面用“合纵连横”战略叩开的大门,是红星汽车钢走向更广阔市场的关键一步!此刻,大门在寒风中轰然关闭。
坏消息如同多米诺骨牌,接踵而至。
“厂长!‘东风’发函,下个月的订单量…削减60%!后续视情况…可能还要减!”
“俞总!我们刚谈好的几家本地建筑公司,螺纹钢订单…全撤了!工地停工了!”
“老俞!港口那边刚来的消息,我们那批准备出口东南亚的普通板材…对方拒收了!信用证作废!货压在码头,每天都是钱啊!”
“俞厂长!废钢价格…崩了!一天跌了20%!铁矿石…还在跌!根本没人要!”
电话铃声、传真机的吱嘎声、焦急的敲门声…各种不祥的讯息如同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向俞晓刚。办公室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模糊的水汽,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个厂区碾碎。
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触目惊心:订单量锐减70%!库存急剧攀升,堆满了厂区的边边角角,如同沉重的墓碑!原料和产成品价格倒挂,生产一吨,亏损一吨!银行虽然尚未抽贷,但那笔基石投资和省产投、国开行的钱是专款专用,只能用于设备升级和研发,不能挪作填补亏损窟窿!账面上的现金流,如同沙漏里的细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最多再撑两个月,红星厂这艘刚刚经历过涅槃的航船,就要因“失血”过多而彻底搁浅!
“俞总!‘启明资本’和‘鼎峰创投’的代表又来了!这次态度很强硬!”秘书的声音带着紧张,“他们要求立刻召开临时董事会,讨论…讨论减产裁员计划,以及…是否寻求被并购的可能!”
会议室里,气氛降到了冰点。几位基石投资者的代表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而启明和鼎峰的代表则咄咄逼人。
“俞厂长,现实很残酷!市场没了!订单没了!生产就是亏钱!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启明的代表手指敲着桌子,“必须立刻全面停产!裁员!至少裁掉40%的非核心员工!这是壮士断腕,是唯一的选择!否则,大家一起等死吗?”
“没错!”鼎峰的代表接口,语气冰冷,“我们理解您对工人的感情,但商场如战场!现在不是讲情怀的时候!沃森之前的收购提议,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资产和核心团队!现在这个局面,再拖下去,恐怕连被收购的价值都没有了!我们作为股东,必须为投资负责!”
裁员?被收购?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俞晓刚的心上。他仿佛看到了车间里那些跟随他背水一战、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的身影,看到了周大勇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到了林薇在实验室熬红的双眼…这些人,是红星的根!是骨头里的韧劲!在红星厂最困难的时候,他们没有抛弃厂子,现在,厂子怎么能抛弃他们?!
“停产?裁员?”俞晓刚的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的钢,冷硬而坚定,瞬间压下了会议室的嘈杂。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最终落在启明和鼎峰的代表脸上。
“红星厂能活到今天,能从废墟里爬起来,能造出汽车钢,靠的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靠的不是在顺境时锦上添花的资本!靠的是在逆境中,这群不离不弃、愿意跟厂子同生共死的工人兄弟!是周大勇师傅带着人没日没夜抢修设备!是韩博、林薇他们啃着馒头在实验室里死磕数据!是每一个在岗位上默默付出、相信红星能行的普通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现在,风暴来了!订单没了!就要把为我们流过汗、拼过命的兄弟一脚踢开?就要把红星的脊梁骨自己打断?就要把我们的未来和尊严,像破烂一样卖给沃森那样的秃鹫?!”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俞晓刚!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红星厂,**不主动裁员!一个都不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