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防火服!”俞晓刚猛地抬起头,声音斩钉截铁。
“什么?!”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周大勇和陈志强。林薇更是失声惊呼:“俞厂长!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这里我技术最熟!只有我知道那个瘤子的结构弱点在哪!”俞晓刚不容置疑地吼道,一把抢过旁边工人递来的厚重、肮脏的石棉防火服,开始往身上套。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坚决。防火服又沉又闷,瞬间让他汗如雨下。
“厂长!我去!”一个年轻的维修工被他的举动激得热血上涌,站出来喊道。
“我也去!”
“还有我!”
“都别争了!”俞晓刚厉声制止,“人多没用!里面空间小,转不开身!周师傅,您经验最老道,在外面指挥!给我准备好大锤和长钢钎!其他人,准备高压水枪随时降温,准备好急救!”
他迅速穿戴好防火服、防火头罩和厚手套,整个人臃肿得像头笨重的熊,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拿起地上那把沾满油污的特制长柄大锤,掂了掂分量。锤柄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厂长…”陈志强想拉住他,声音都在发颤。
俞晓刚看了他一眼,又扫过周围一张张震惊、担忧、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脸,最后目光在林薇写满焦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陈志强的肩膀,然后转身,没有丝毫犹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弯下腰,一头钻进了那个如同炼狱入口的狭小炉门!
“轰——”
炉内残留的灼热气浪瞬间将他吞没。厚重的石棉服隔绝了致命的辐射热,但恐怖的高温依旧透过缝隙炙烤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稀薄的空气让人窒息。眼前是翻滚的暗红和凝固的漆黑,巨大的炉瘤近在咫尺,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坚硬气息。
“左上角!俞厂长!瘤子根部!砸它的左上方!”周大勇嘶哑的吼声通过炉壁隐约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俞晓刚咬紧牙关,汗水瞬间模糊了护目镜。他调整姿势,在狭窄滚烫的空间里,用尽全力,抡起了那柄沉重的大锤!
“当——!!!”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从炉膛深处炸开!仿佛巨兽心脏的搏动,震得整个操作平台都在微微颤抖!炉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炉外,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周大勇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林薇捂住了嘴,眼睛死死盯着那幽深的炉口。陈志强脸色惨白,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当——!!!”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加沉重!俞晓刚在里面,在用血肉之躯,对抗着钢铁的顽疾!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十秒,也许是几分钟。突然!
“通了!快看!钢水动了!”一个眼尖的工人指着炉口下方预留的出钢槽,失声尖叫起来!
只见一股粘稠、炽亮的暗红色钢流,带着融化一切的气势,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熔岩,猛地从出钢口喷涌而出!顺着出钢槽奔腾而下,落入下方的钢包之中!璀璨夺目的钢花四溅飞舞,映亮了整个昏暗的车间,也映亮了炉外每一张写满震撼的脸!
危机解除了!
“哗啦啦…”沉重的防火服摩擦炉壁的声音响起。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艰难地从那地狱般的炉口倒退着爬了出来。俞晓刚身上的防火服多处被刮破、烫焦,冒着缕缕青烟。他摘下被汗水蒸汽完全糊住、滚烫得几乎拿不住的头罩,露出那张年轻、沾满黑灰、被高温灼得通红的英俊脸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鬓角流淌下来,滴落在滚烫的金属平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他累得几乎虚脱,摇摇晃晃地扶着炉壁才勉强站稳。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炼过的星辰,穿透疲惫和污垢,扫过鸦雀无声的现场。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从死神手里抢回一炉钢、也抢回工厂一线生机的年轻厂长。目光中,曾经的质疑、嘲讽、冷漠,此刻被一种巨大的、难以喻的震撼所取代。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勇者的敬畏,对真正担当者的折服。
周大勇第一个动了。他大步走上前,没有多余的语,只是默默地将一条干净的、浸了凉水的厚毛巾,递到了俞晓刚手里。动作有些生硬,但那布满老茧的手,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俞晓刚接过毛巾,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他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黑灰和汗水混在一起,更显狼狈。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站在人群稍后的林薇对上。林薇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难的情绪——震惊、担忧、钦佩,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悸。
俞晓刚咧开嘴,想笑一下,却牵动了被高温灼痛的嘴角,只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明亮的弧度。他扔掉毛巾,看向炉前那些依旧处于震撼中的工人,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器余热的嗡鸣:
“还愣着干什么?”
他指了指奔腾的钢流:
“准备浇铸!这一炉,谁都不许给我出废品!”
那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种与钢铁熔铸在一起的决心。
炉火熊熊,映照着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也第一次,真正映入了所有红星厂工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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