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腾的钢流浇铸成一根根暗红色的钢锭,在冷却槽里发出低沉的嘶鸣。三号炉的险情,被俞晓刚用命搏了回来,不仅挽回了几十万的损失,更在无形中淬炼了红星厂的筋骨——人心。
变化是细微的,却又是清晰的。
当俞晓刚再次走过车间时,那些曾经懒散或带着审视的目光,少了许多冰冷。工人们依旧沉默着干活,但脊梁似乎挺直了一些,操作也专注了几分。当他驻足观察,偶尔会有工人抬起头,不再是躲避或漠然,而是微微点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然后便更加用力地挥动扳手。王主任、李科长之流,虽然眼神深处依旧藏着怨毒,但明面上的敷衍和阳奉阴违收敛了许多。俞晓刚在炉膛里那拼命的背影,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散了盘踞已久的暮气。
“少爷厂长”的称呼,在私下里似乎也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俞厂长”,或者干脆就是一声带着点力度的“厂长”。
然而,冰冷的现实并未因人心的凝聚而温暖半分。厂长办公室里,气氛比炉火熄灭后的车间还要凝重。
陈志强把几份文件和一张表格推到俞晓刚面前,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厂长,这是银行最新的催款函,最后通牒,月底前必须还清第一笔三百万本金,否则…申请冻结资产。”他顿了顿,艰难地补充,“另外,原料商那边…断了供应。账上剩下的钱,连买下个月维持最低生产所需的废钢和铁合金都不够。工人的工资…下个月也没着落。”
俞晓刚靠在硬木椅背上,窗外是冬日铅灰色的天空,映得他脸色也一片灰暗。他拿起那张表格,上面冰冷的数字像一条条绞索,紧紧勒在红星厂的脖子上。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林薇坐在旁边,面前摊开着她整理的设备清单和修复预算,厚厚一叠。此刻,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俞晓刚紧锁的眉头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炉膛里的火光似乎还在他眼底残留,但那光芒被眼前的绝境死死压着。
“厂长,”陈志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绝望的试探,“要不…再去找找老厂长?他在703那边,或者省里,总还有些老关系…”
“不。”俞晓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斩钉截铁。他放下表格,目光扫过那份令人绝望的预算清单,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空旷的厂区——那里,矗立着几栋早已废弃的仓库、一座停用多年的小型轧钢分厂,还有一排排闲置的、锈迹斑斑的辅助设备。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在那片象征着过去冗余和如今负担的“废墟”上缓缓划过。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在那双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眸中沉淀下来。
“靠别人输血,活不长久。”俞晓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孤峭,“红星厂,得学会自己造血,自己刮骨疗毒!”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陈志强和林薇:“志强,通知所有中层,下午两点,会议室!林薇,你的清单,带上!我们要…‘断腕’!”
“断腕”两个字,带着血腥气,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下午的会议室,空气几乎凝固。当俞晓刚面无表情地宣布,将出售厂区东侧闲置的5号、6号旧原料仓库、停产的二轧分厂整条生产线(包括两台老式轧机和配套天车)、以及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早已淘汰的辅助设备时,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不行!绝对不行!”负责设备的老工程师第一个拍案而起,脸涨成了猪肝色,“二轧线那些设备,是咱们厂最早的家底!是历史的见证!怎么能当废铁卖掉?这是败家啊!俞厂长!”
“对啊!那仓库虽然旧了,地皮可是咱们厂的!现在卖了,以后发展怎么办?目光太短浅了!”管后勤的李科长也跳出来,痛心疾首的模样。
“俞厂长,三思啊!这…这会让工人们怎么想?刚有点起色,就卖家当?”工会主席老张苦口婆心。
质疑声、反对声、甚至带着哭腔的“情怀论”此起彼伏。王主任更是阴阳怪气:“俞厂长这魄力,真是…啧啧,不过卖了也好,换点钱,大家分了散伙,也省得提心吊胆!”
俞晓刚坐在主位,任由风暴席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冰冷地扫过一张张激动或伪善的脸。等声音稍歇,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钉,穿透所有嘈杂:
“历史见证?情怀?发展空间?”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各位,红星厂现在需要的不是见证历史的牌位,是能活下去的粮食!是能买原料、发工资、交电费的现钱!”
他拿起林薇那份清单,猛地摔在桌上:“睁开眼看看!看看我们的主轧机,轴承磨损到了什么程度?看看我们的电炉变压器,超期服役多少年了?看看连铸机的结晶器,还能坚持多久?不换掉它们,下一次就不是堵出钢口,是炸炉!是全线瘫痪!到时候,别说情怀,连厂都没了!你们是想要守着这些生锈的‘历史见证’等死,还是想用它们换回红星厂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位老工程师:“您告诉我,是情怀重要,还是厂里几百号工人和他们背后的家庭吃饭重要?!”
老工程师被他问得哑口无,颓然跌坐回椅子,老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
俞晓刚不再理会其他人,目光转向陈志强,斩钉截铁:“立刻联系买家!评估机构!所有手续以最快速度办!尤其是二轧分厂那条线,设备旧,但关键部件还能用,拆散了卖废铁可惜,打包卖给需要的小钢厂或者设备回收商!价格可以谈,速度要快!”
“是!”陈志强咬着牙应下,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也是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毒药。
决定如山,无可更改。
几天后,空旷的厂区东侧成了临时的“断腕”刑场。
大型吊车的轰鸣声取代了往日的机器运转,显得格外刺耳。巨大的抓斗像怪兽的利爪,将废弃仓库屋顶的瓦楞铁皮一片片撕扯下来,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穿着不同工装、神情冷漠的拆卸工人,挥舞着气割枪,蓝色的火焰喷吐着,将巨大的轧机底座与混凝土基础连接处烧熔、切割。灼热的火星如同垂死的萤火虫,在寒冷的空气中四散飞溅,映照着围观工人一张张复杂难的脸。
最令人心碎的,是二轧分厂那条老生产线被肢解的过程。那两台布满油污和锈迹的老轧机,像垂暮的巨兽,在吊索的拉扯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被一块块拆解、吊装到巨大的平板拖车上。它们曾经是这个厂的骄傲,是无数老工人青春和汗水的见证。
老劳模周大勇独自一人,远远地站在一堆废弃的轧辊旁。他佝偻着背,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一遍遍抚摸着其中一根早已磨秃了棱角、冰冷沉重的旧轧辊。那粗糙的触感,仿佛还能带回当年炉火熊熊、钢花飞溅、机器轰鸣的炽热记忆。浑浊的泪水,无声地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钢铁上,瞬间消失不见。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那是无声的祭奠,祭奠一个时代的落幕,祭奠被当作“废铁”卖掉的峥嵘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