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培训中心的气氛明显不同。走廊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神情警惕地打量着每个学员。俞卫国刚进教室,就被叫去了主任办公室。
"俞先生,"培训中心主任霍夫曼是个银发老者,语气礼貌但疏离,"考虑到下周的特殊情况,公司决定安排你去埃森分厂实习一周。"
这显然是变相的隔离。俞卫国平静地点头:"我理解并服从安排。"
"很好。"霍夫曼似乎松了口气,"埃森分厂的老式轧机与你们国内的设备更相似,对你的学习应该更有帮助。"
走出办公室,俞卫国碰到了海伦娜。她看起来有些愧疚:"俞,对不起,我尽力争取了。。。"
"这不是你的错。"俞卫国笑了笑,"能看看传统工艺也不错。"
海伦娜突然压低声音:"小心海因里希。他在教授会议上质疑过你的背景。"
这个消息印证了陈叔的警告。俞卫国暗自庆幸自己一直保持着"适度无知"的伪装。
埃森分厂距离杜塞尔多夫两小时车程,主要生产传统型材。分配给俞卫国的指导老师是个沉默寡的老技工汉斯,有着三十年轧钢经验,对"理论派"嗤之以鼻。
"你们这些读书人,"汉斯用浓重的鲁尔区口音说,"就知道画图纸,根本不懂钢铁的脾气!"
这种对理论的轻视与红星厂的老师傅们如出一辙,反而让俞卫国感到亲切。他虚心请教,甚至主动要求操作最脏最累的岗位,很快赢得了汉斯的尊重。
"你不一样,"第三天午餐时,汉斯递给他一瓶啤酒,"中国工人都像你这样踏实吗?"
"我们相信实践出真知。"俞卫国用沾满油污的手接过啤酒,"但也需要理论指导。"
汉斯若有所思:"也许你是对的。听说日本人现在把理论和实践结合得很好,所以他们的汽车比我们的强。"
这种来自一线工人的清醒认知让俞卫国惊讶。在1983年,日本制造已经开始超越德国,但多数德国人还沉浸在"世界第一"的迷梦中。
实习最后一天,汉斯带他参观了分厂的"宝贝"——一台即将被淘汰的五十年代轧机。
"老姑娘要退休了,"汉斯抚摸着锈迹斑斑的机身,像对待情人般温柔,"但她还能轧出最棒的钢轨。"
俞卫国仔细观察这台古董级设备,突然有了灵感:"汉斯,如果在这里加一组导向辊,效率能提高15%!"
他随手画了张草图。汉斯盯着看了半天,眼睛渐渐睁大:"天啊,这么简单的改进,我们怎么就没想到?"
"因为太熟悉了,反而看不到问题所在。"俞卫国笑道。这个改进在2023年已是行业常识,但在1983年还很新颖。
回杜塞尔多夫的火车上,俞卫国反复思考这几天的收获。西方先进技术固然值得学习,但如何因地制宜地应用于中国实际,才是真正的挑战。红星厂的老旧设备更接近埃森分厂的"老姑娘",而非克虏伯总部那些光鲜亮丽的新机器。
公寓楼下,一个意外的人正在等候——海因里希教授。
"俞先生,能谈谈吗?"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俞卫国保持警惕:"很晚了,教授。明天如何?"
"就几分钟。"海因里希坚持道,"关于你在埃森提出的那个改进方案。"
这个细节让俞卫国心头一震。埃森分厂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大学里了?除非有人特意关注他。
"请进吧。"他打开门,故意没锁死。
海因里希环顾简陋的公寓,目光在书桌上的技术资料上停留片刻:"你的德语进步很快。"
"谢谢。有什么事吗?"
"直说吧,"海因里希突然切换成生硬的中文,"你的知识水平远超普通中国工人。谁培训的你?苏联?还是东德?"
这个直接的问题如利剑出鞘。俞卫国强自镇定:"我自学的,就像爱迪生一样。"
"爱迪生可不会plc编程。"海因里希冷笑,"上周的作业,你故意犯了些错误,但专业的人能看出那是刻意为之。"
俞卫国暗叫不好。他确实在作业中伪装了水平,但没想到被专业人士识破。
"教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别装了。"海因里希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你入学测试的答卷。第三题关于连铸冷却速率的计算,你用了1990年才发表的公式。"
俞卫国如坠冰窟。这个疏忽太致命了!在紧张的时间压力下,他本能地使用了最熟悉的解法,却忘了检查这个公式在1983年是否已经公开。
"我。。。"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海因里希打断他,"但警告你,克虏伯的技术不会轻易流向东方。从明天起,你将被限制进入某些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