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虏伯培训中心的教室宽敞明亮,投影仪、幻灯机等教学设备一应俱全,与红星厂简陋的技术科形成鲜明对比。俞卫国坐在第三排,面前摊开着崭新的笔记本,周围是来自世界二十多个国家的学员。
"今天我们介绍连铸技术的自动化控制系统。"主讲人施密特教授点击遥控器,幻灯片切换成一张复杂的流程图,"这部分采用了最新的plc技术。"
俞卫国下意识地点头。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在2023年已是基础工业常识,但在1983年还是尖端技术。他的反应引起了教授的注意。
"俞先生,您似乎对这个很熟悉?"
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俞卫国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又露出了"未来人"的马脚。
"在。。。在中国期刊上读到过类似概念。"他结结巴巴地用德语回答,故意犯了几处语法错误。
施密特教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讲课。课间休息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国学员凑过来:"嘿,中国也有工业期刊?"
他叫克劳斯,父亲是克虏伯中层管理,语中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优越感。几个西欧学员闻轻笑,显然觉得这个问题很合理。
俞卫国握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在2023年,这种傲慢与偏见早已被中国的发展粉碎,但在1983年,西方人对中国的认知还停留在"自行车王国"的阶段。
"我们不仅有期刊,还有年产三千万吨钢的宝山钢铁基地。"他平静地回答,"当然,比起克虏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这番不卑不亢的回答让克劳斯有些意外。一个印度学员拍拍俞卫国的肩膀:"说得好!西方人总以为技术是他们独有的。"
下午的实践课在培训中心车间进行。学员们分组操作模拟控制系统,俞卫国刻意表现得笨拙一些,时不时"请教"德国同学,满足他们的虚荣心。这种伪装很累,但必要——一个中国工人对先进技术过于熟练,难免引人怀疑。
放学路上,海伦娜追上他:"俞,等等!"
夕阳将杜塞尔多夫的街道染成金色。海伦娜金发飞扬,蓝色眼睛在阳光下如波罗的海般清澈。
"施密特教授对你很感兴趣,"她边走边说,"想邀请你参加他的研究小组。"
"我?为什么?"
"他说你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虽然德语表达不够流畅。"海伦娜笑了笑,"这在德国学术界是极高的评价。"
俞卫国暗自警惕。在80年代,中国留学生被西方学者"特别关注"未必是好事,尤其是他这样有"秘密"的人。
"我很荣幸,但担心语障碍。。。"
"我可以帮你翻译!"海伦娜热情地说,"穆勒博士也希望你能多接触前沿技术。"
回到公寓,俞卫国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张纸条——是汉字写的:"老乡,听说你来了德国。我在火车站旁开中餐馆,有空来坐坐。陈叔。"
这意外的同胞联系让他心头一暖。在异国他乡,一句乡音胜过千万语。他小心地将纸条收好,打算周末去拜访。
书桌上堆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技术资料。虽然这些知识对他来说早已过时,但必须假装认真学习的样子。他翻开一本《冶金自动化基础》,在重点处做记号,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这些都是为了应付可能的检查。
最让他牵挂的还是林秀芬的信。算日子,她的第一封回信应该快到了。在1983年,中德之间的航空信需要一周以上,这种等待的煎熬是21世纪的人难以想象的。
夜深人静时,俞卫国取出手腕上的红绳和林秀芬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穿着白大褂,笑容恬静。他轻轻抚摸相片,仿佛能透过纸面感受到她的温度。
"我在这里很好。。。"他对着照片轻声说,然后将它贴在胸口入睡。
第二天课堂上,一个意外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施密特教授宣布,下周将有东德专家来访,交流连铸技术。
"由于涉及敏感技术,部分课程将暂停。"教授的话让教室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