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文艺汇演在厂俱乐部举行。这个能容纳五百人的礼堂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俞卫国被安排在首排，身边是厂领导和省里来的嘉宾——包括周志华，他这次是以体改委调研员的身份出现。

"俞科长，久仰。"周志华装作初次见面般与他握手，却悄悄在他掌心按了一下，传递着只有两人懂的默契。

演出开始前，赵厂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表扬了一大批先进工作者。当念到俞卫国的名字时，全场掌声雷动，持续时间最长。

"下面请欣赏厂医院女声小合唱，《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报幕员的声音刚落，俞卫国就挺直了背脊。

舞台灯光亮起，八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姑娘排成两排。林秀芬站在前排中央，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比两个月前瘦了些，却更显精神。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第一排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音乐响起，清澈的女声充满礼堂。林秀芬的领唱部分如山涧清泉，叮咚悦耳。俞卫国听得入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2023年的音乐会现场——但那时再昂贵的门票也买不到此刻的感动。

演出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场。俞卫国逆流而上，向后台挤去。半路被周志华拦住："明天上午九点，厂长办公室，有重要事情商量。"

不等俞卫国回应，他就消失在人群中。

后台乱哄哄的，演员们忙着卸妆换衣服。俞卫国站在门外，突然不确定该不该进去。在1983年，一个男青年去后台找姑娘，难免惹人闲话。

"卫国！"陈大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傻站着干啥？小林在更衣室等你呢！"

"等我？"

"可不是嘛！"陈大嫂笑着推他，"快去吧，我帮你们把门！"

更衣室门口，林秀芬已经换回了日常服装——浅蓝色外套配黑色长裤，朴素却整洁。看到俞卫国，她的脸立刻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你。。。你来了。"她声音细如蚊蚋。

"唱得真好。"俞卫国干巴巴地说，平时在技术讨论会上口若悬河的他，此刻却词穷了。

两人沉默地走出俱乐部，沿着厂区小路慢慢走。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是2023年城市里难得一见的美景。

"省城怎么样？"俞卫国终于找到话题。

"很大，很热闹。"林秀芬轻声说，"但我总想着厂里。。。想着。。。"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学习还顺利吗？"

"嗯！教授说我进步很快，特别是英语。"林秀芬的眼睛亮了起来，"多亏你的磁带！我每天都听。"

他们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这里远离主要道路，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给你带了些省城的点心。"林秀芬从包里拿出一个纸包，"还有。。。信。"

俞卫国接过，发现是厚厚一叠信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

"这么多？"

"本来想每周寄一封的，"林秀芬低头玩着辫梢，"但怕被人笑话，就攒着一起给你。。。"

月光下，俞卫国看清了第一页的内容："亲爱的卫国，今天上了第一节解剖课，有点害怕，但想到你在车间里解决技术难题的样子，我就有了勇气。。。"

他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在即时通讯发达的2023年，谁还会写这样真挚的手写信？谁还会把思念一笔一划地倾注在纸上？

"秀芬，我。。。"

"别说！"林秀芬突然捂住他的嘴，"现在什么都别说。等我考上医学院，等我们。。。到时候再说。"

她站起身，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小鹿般跑开了。俞卫国愣在原地，手中的信纸沙沙作响。

第二天上午，俞卫国准时来到厂长办公室。赵厂长和周志华已经在等他了，两人表情严肃。

"卫国啊，坐。"赵厂长指了指沙发，"周同志有重要事情传达。"

周志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红头文件："经研究决定，红星钢铁厂被列为利改税深化试点单位，将在劳动用工、工资分配、技术改造等方面享有更大自主权。"

俞卫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相当于给了红星厂一把"尚方宝剑"，可以突破现行体制的许多限制。

"为什么是我们厂？"他谨慎地问。

"因为你们已经走在了前面。"周志华意味深长地说，"赵厂长的开明领导，加上你的技术革新，形成了良性循环。"

赵厂长红光满面："卫国啊，这是机遇也是挑战！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俞卫国沉思片刻，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我认为应该成立技术开发中心，集中力量研发高附加值产品，同时改革分配制度，让有贡献的人得到应有回报。。。"

这些在后世司空见惯的建议，在1983年却堪称石破天惊。周志华认真记录，不时点头；赵厂长则时而兴奋，时而忧虑。

"会不会太冒进？"听到"技术入股"时，赵厂长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