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歪着头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方面了。如果是善意的谎，可以原谅；如果是原则问题，就得好好谈谈。"她突然睁大眼睛，"你。。。该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当然不是！"俞卫国差点被苹果呛到，"我就是。。。随便问问。"

林秀芬似乎松了口气，又咬了口苹果："那就好。我最讨厌欺骗感情的人了。"

两人静静地吃完苹果，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题。但俞卫国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必须更加谨慎，不能再露出破绽。

第二天一早，厂办通知召开技术讨论会，主题是"红星厂三年技术改造规划"。会议室里坐满了厂领导和各车间技术骨干，连平时很少露面的党委书记老马也来了。

赵厂长开门见山："同志们，利改税后，咱们厂要自负盈亏了。不搞技术改造，就是死路一条！今天大家畅所欲，有什么好点子尽管提！"

张工程师首先发，提出了一套保守的渐进式改造方案，核心是申请国家拨款，逐步更换老旧设备。这符合当时大多数国企的思路——等、靠、要。

轮到俞卫国时，他拿出了一份详尽的规划书："我认为应该走内涵式发展道路，在现有设备基础上进行技术改造，同时改革管理方法。。。"

他的方案大胆而系统：引进基础自动化控制、建立全面质量管理体系、开展职工技能培训、开发高附加值产品。。。每一步都有具体措施和预期效益。在2023年，这些都是企业管理的常识，但在1983年的国企中，无异于一场革命。

会场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讨论。多数年轻技术员表示支持，而老一代则面露忧色。

"这些全面质量管理、绩效激励，听着像资本主义那一套啊！"热处理车间的老主任嘟囔道。

"职工培训是好事，但耽误生产谁负责？"

"开发新产品？咱们又不是科研单位！"

面对质疑，俞卫国早有准备。他拿出宝钢和其他先进企业的案例，又引用中央关于"学习国外先进经验"的指示，甚至搬出了马克思关于"科学技术是生产力"的论述。

辩论越来越激烈。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党委书记老马清了清嗓子。会场立刻安静下来——在国企里，党委书记的分量不而喻。

"小俞同志的思路很有启发性。"老马慢条斯理地说，"不过嘛，改革要稳步推进，不能冒进。我建议先选一两个点试点，成功了再推广。"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多数人赞同。会议决定，先在轧钢车间试行质量管理制度，由俞卫国负责；同时成立新产品开发小组，张工程师牵头。

看似平衡的决定，实则是给俞卫国设了道坎——如果他的方法在轧钢车间不见效，就会失去credibility。

散会后，赵厂长悄悄拉住俞卫国："别灰心，老马能同意试点已经不错了。好好干，拿出成绩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厂长，我不会让您失望的。"俞卫国郑重承诺。

走出办公楼，天空乌云密布，远处传来雷声。俞卫国刚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正要跑向最近的车间避雨，突然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卫国！等等！"

林秀芬撑着一把黑布伞追上来，白大褂下摆已经被雨水打湿。她气喘吁吁地停在俞卫国面前，踮起脚尖将伞举过他头顶："你。。。你怎么不带伞。。。"

两人突然靠得极近，俞卫国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肥皂香气，能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雨珠。80年代的姑娘不施粉黛，却有种后世难见的纯净美感。

"谢谢。"俞卫国接过伞，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他们不得不紧挨着走在伞下。俞卫国的右肩和林秀芬的左臂时不时相碰，每一次接触都像有电流窜过全身。

"你刚才。。。在会上讲得真好。"林秀芬打破沉默，"我爸爸常说，改革最大的阻力不是技术，而是人的思想。"

"你爸爸很有见地。"俞卫国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其实我最担心的不是反对声，而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林秀芬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雨幕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俞卫国，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真的。"

雨声哗哗，两人的心跳声似乎都被掩盖了。俞卫国望着眼前这个勇敢表达却仍带着羞涩的姑娘，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品质——真诚。

他们最终在厂医院门口道别。林秀芬冒雨跑进楼里，白大褂很快被淋湿，贴在身上。俞卫国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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