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副科长的任命文件贴在厂公告栏的第三天，俞卫国开始察觉到异样的目光。食堂排队时，几个老技术员的谈话声故意提高了几分。

"二十七岁的副科长，咱们厂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听说连正规大学都没上过，就靠几本外国书。。。"

"赵厂长也太偏心了。。。"

俞卫国端着饭盒的手微微发紧。他早该料到，破格提拔必然会招致非议。在2023年，职场竞争早已司空见惯，但80年代国企的人事关系更加微妙复杂。

"别理那些闲话。"陈师傅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饭盒砸得咣当响，"他们就是眼红！"

"我理解。"俞卫国勉强笑了笑，"确实太突然了。"

"突然个屁！"陈师傅咬了口馒头，"你那些改造给厂里省了多少钱？要我说，当个副科长还委屈了呢！"

正说着，张工程师带着几个技术员从他们桌边经过，意味深长地看了俞卫国一眼。那目光中的怀疑和敌意，让俞卫国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下午的技术科例会，气氛明显不同以往。张工程师作为科长，一改往日的客套，直接抛出一份文件："俞副科长，你上次提出的连铸改造方案，有些技术参数我不太明白。能解释一下计算依据吗？"

俞卫国接过文件，发现张工用红笔圈出了几处他引用未来技术标准的地方。这些在2023年司空见惯的参数，在1983年确实还没有普及。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俞卫国深吸一口气："这部分参考了日本新日铁的内部技术手册，我在上海交流时看到的。"

"哦？"张工程师推了推眼镜，"那手册编号是多少？能让大家也学习一下吗？"

俞卫国心跳加速。这是个陷阱——他根本拿不出所谓的"日本手册"。

"抱歉，当时只让看不让抄录。"他急中生智，"但我记得核心公式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组经过"简化"的方程式，既符合当前技术水平，又能支撑他的方案。这个临场应变似乎暂时平息了质疑，但张工眼中闪过的失望告诉俞卫国，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会后，年轻技术员小王悄悄跟上来："俞科长，别往心里去。张工就这脾气，对新事物总抱着怀疑态度。"

"我理解。"俞卫国苦笑，"技术争论很正常。"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警铃大作。他开始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的行，是否有更多"超前"的破绽。在2023年，随便一个工科本科生都懂的知识，在1983年可能只有顶尖专家才了解。

傍晚，俞卫国照例去图书馆给林秀芬上英语课。连日的压力让他精神恍惚，连简单的对话练习都频频出错。

"areyou。。。okay"林秀芬用刚学会的英语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justtired。"俞卫国揉了揉太阳穴。

林秀芬突然合上课本："今天不学了。你跟我来。"

她带着俞卫国来到厂医院后面的小花园。这里种着几棵苹果树，树下有张长椅，是医护人员休息的地方。夕阳西下，树影婆娑，远处传来广播里播放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坐下。"林秀芬命令道，然后变魔术般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两个苹果，"我爸爸从省城带的，红富士，可甜了。"

苹果脆甜多汁，确实比本地品种好吃得多。俞卫国啃着苹果，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听说你当副科长了？恭喜。"林秀芬轻声说。

"谢谢，不过。。。"俞卫国叹了口气，"好像惹了不少人眼红。"

"因为你太优秀了。"林秀芬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爸爸说，改革年代最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俞卫国转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为林秀芬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告诉她自己来自未来的秘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太冒险了。

"秀芬，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一个人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会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林秀芬歪着头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方面了。如果是善意的谎，可以原谅；如果是原则问题，就得好好谈谈。"她突然睁大眼睛，"你。。。该不会已经结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