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林远换了身干净的月白中衣,坐在书桌前。
雪雁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条雪白的丝巾,正在替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丝巾从他的发根揉到发尾,再把发梢上凝的水珠一点一点吸干。
屋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声和丝巾摩挲过头发的细微窸窣。
林远伸手打开了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端端正正地躺着两封信。
信纸用的是上好的素白笺,封口压着火漆,火漆上盖的是宰相的私印。
他拿起第一封信拆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密信上的字迹端正沉稳,是上官鸿亲笔。
陈家果然狗急跳墙了。
婚约被一道手谕取消之后,陈崇明面上不敢跟宰相对抗,暗中却联合了几个御史台的同僚,打算联名弹劾柳伯庸。
弹劾的罪名有三条——
贪墨、徇私、任用私人。
他们手里握着柳伯庸当年在吏部考核时几桩旧案的卷宗,打算一击毙命,把柳家连根拔起。
林远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封。
拆开之后,他眉头猛地一跳。
这封信比第一封厚得多,足足有好几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陈家这些年来通过御史台干下的勾当——
胁迫官员,买官卖官,从七品知县到四品知府,大大小小的晋升操作都有明码标价。
哪一年哪一月,收了谁多少银子,给谁安排了什么缺,谁在中间牵的线,谁在吏部打点过,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涉及官员,大大小小整整一百八十余名。
林远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素白笺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格外刺眼。
他心里不由升起一丝佩服。
上官鸿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果然名不虚传。
陈家刚刚开始联合御史台准备弹劾,他的密探就已经把陈家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这份买官卖官的名单要是递上去,别说陈崇,整个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都得连根拔起。
上官鸿把这封信送到他手里,显然是让他来决断。
“少爷。”
小荷不知什么时候从外间走了进来。
她见林远对着两封信沉默不语,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旁,把一张空白的折子铺好,又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磨了几圈,墨汁浓黑均匀之后,她双手捧起毛笔递了过来。
林远接过笔。
笔尖悬在折子上方,他没有急着落笔。
眼前闪过陈升在芙蓉园诗会上的模样——
那人端着酒杯对他阴阳怪气,指着他对满堂公子说他是“破落户”,还想把盗来的诗栽赃到他头上。
那时他根基尚浅,在京城没有站稳,只能忍着,让上官婉儿替他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