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渊的声音依旧沉稳。
柳文璋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柳文渊,满脸不可置信——
大哥就这么放弃了?
可柳文渊没有看他。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林远身上,眼中带着几分深意。
如今这位表弟势大,连宰相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既然说升仙会有风险,那绝不是空穴来风。
没必要为了一个名额去冒不必要的风险,更没必要让二弟去趟这滩浑水。
林远看着柳文璋那副又急又恼又说不出来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二表哥想做些事情给舅舅看,其实也并不需要通过升仙会。”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令牌,递给柳文璋。
令牌是铜制的,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大字——镇。
下方几个小子,镇抚使。
柳文璋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手开始发抖。
那令牌的分量沉得很,铜面上刻着的字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
他抬起头,看看林远,又看看手里的令牌,说话都不利索了,
“三品镇抚使的令牌。”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
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那是女帝的亲兵,专门负责京城戒严、缉捕要犯,在升仙会前夕权力大得很,可以直接绕过顺天府抓人。
别说他一个侍郎府的二少爷,就是他爹柳伯庸见了镇抚使,也得客客气气的。
“表,表弟——”
“表,表弟——”
柳文璋捧着令牌的手还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林远看了他一眼。
“二表哥不是想做些事情嘛。正好,我与新镇抚使赵长靖有些情分。二表哥可以先进镇抚司做个百户,慢慢来嘛。”
“表弟!”
柳文璋腾地站起来,眼圈都红了,“这——这太贵重了——我——”
“好了,莫要推辞了。”
林远摆了摆手。
柳文璋站在那里,捧着令牌,嘴唇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朝林远深深作了一揖。
“多谢表弟!”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直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眼角有水光在打转。
自从那日被父亲从翠竹坊当街抓回来之后,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脸面扫地。
老头子当着满街人的面骂他辱没门楣,那些话到现在还在他耳边响。
从那以后,他在京城权贵圈子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从前一起喝酒的那些狐朋狗友,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每日在院里饮酒麻痹自己,喝醉了就倒头睡,睡醒了继续喝。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头顶的房梁,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甚至诞生过几分轻生念头。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令牌。
镇。
这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热,也烫得他心头发颤。
这可是镇抚司的职位,而且是百户!
他爹柳伯庸是三品吏部侍郎,门生故旧遍布朝堂,可就算是他爹亲自出面,也未必能从镇抚司里弄出一个百户的位置来。
更何况是新任镇抚使赵长靖——
赵毅的儿子,镇北将军府的嫡长子,在京城军方的分量举足轻重。
他隐隐听说赵家有意和柳家结亲,赵家二小姐和表弟走得很近。
他捧着令牌,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林远的眼睛。
他的声音沙哑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
“日后表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
林远看着柳文璋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心头轻轻一叹。
这位二表哥,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可骨子里并不是什么坏人。
他只是被父亲和大哥的光环压得太久了,被那些狐朋狗友带偏了路。
说到底,不过是个想证明自己的年轻人罢了。
“二表哥重了。”
林远站起身来,拍了拍柳文璋的肩膀,“你我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去镇抚司之后好好干,别让舅舅失望。”
柳文璋用力点头,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柳文渊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看着林远把令牌递给二弟,看着二弟红着眼眶说赴汤蹈火,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这位表弟,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镇抚司的令牌,说送就送。
赵长靖的情分,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的人,既让人敬,也让人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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