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号,礼拜三,四月初一。早上六点四十,城东看守所。
太阳出来有一阵了。门口那三条长凳上落了一层杨絮,风一过,又滚到台阶底下去了。
陈警官把辛立本交到郑海峰手上,看了看单子上的案由。
“又添了一件?”陈警官问。
“嗯。”郑海峰说。
郑海峰签字的时候,陈警官往前凑了凑。
“骆大夫的事,是真的?所里都传遍了。”陈警官说。
郑海峰签完字,把笔搁下了。陈警官也就不问了。
辛立本还戴着那副眼镜,身上一件旧外套,外头套着所里的背心,两只手铐在前头。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他手背上那块冻疮结的痂早掉了,留下一块发红的印子。
出了城,上了往临水去的那条路。韩东升坐在前头,辛立本坐在后排当中,郑海峰、温则鸣一边一个。辛立本一直看着前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闺女呢。”
“那天从法院出来,老爷子就去城里看辛怡了。”郑海峰说。
辛立本转过脸来。
“我舅去了?”
“去了,给她捎了一兜饼。她说往后歇班那天,就上老爷子那儿去。”郑海峰说。
辛立本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路两边的麦子抽了穗,风一过,一片一片地晃。
“她歇一天,得攒一个月。”辛立本说。
车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路过一个加油站,辛立本一直看到车开过去了,才把头转回来。
“那两年,我在这儿加过油。”他说。
快到的时候,韩东升从前头回过头来。
“到了地方,那天怎么走的,你就怎么走一遍。”韩东升说。
辛立本点了点头。
九点多,到了临水。
一条渠顺着公路往前走,渠里有水,是浇麦子放下来的,水不深,流得也不快。渠边上一溜杨树,叶子刚长齐。
临水县局来了一个老民警,五十多岁,脸晒得黑红,在路口等着。他跟韩东升握了手,说那一年就是他跟着出的现场。
辛立本下了车,站在路边,往渠那头望了望,又往这头望了望。郑海峰抓着他一条胳膊,李扬举着摄像机跟在后头。
“那时候,这边上没这么多树。”辛立本说。
他顺着路往前走,走了一截,在一个口子跟前站住了。路边往下有一条踩出来的小道,一直通到渠边上。
“就这儿。我车停在这儿。人在渠边上坐着,两只手抱着膝盖,我一下车,他就站起来了。”辛立本说。
李扬让他把手抬起来指一下。他把铐着的两只手一块儿抬起来,指了指渠边上那块地方。
“几点。”韩东升问。
“三点多,天还黑着。”辛立本说。
“上门找你那个人,是怎么交代的?”
“说渠边上有个人等着,天亮以前,领到泵房去。别的不让问。”
“渠边上那个人,穿的什么。”
“白衬衣。别的看不清。”辛立本说。
他顺着小道往下走,郑海峰跟在后头。渠边上的小道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
“那天我在前头,他在后头,也是这么走的。”辛立本说。
顺着渠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前头有一间小屋,红砖墙,一扇铁门,门上的漆掉了一多半。一根管子从屋里伸出来,扎进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