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替你规定恨谁。”
乌弥月把白芦部欠条推到桌前:“我只能证明这户人家交走两匹马以后,冬天只剩一匹老母马。他们的孩子没有来临渊,也没有分到战利品。”
伤兵盯着那张欠条。
没有原谅。
也没有再说全都一样。
顾昭宁随后公开顾营判断。
临渊不会因三部账就解除城防。
也不会把所有北朔商旅、牧户与左贤王军队视为同一敌对目标。战俘按是否持兵、何时投降分别登记;未来恢复互市时,三部可以申请先行核验。
“你替敌国人说话,不怕他们以后再养马来打?”有人问。
顾昭宁道:“怕。所以要知道马究竟在谁手里。”
把所有人都叫敌人,听起来省事。
守边时却最没用。
谢红绡坐在桌边翻三本账。
“左贤王挺会做买卖。拿走真马真粮,给三张来年的欠条。”
苏听澜道:“不是买卖。买卖要双方能说不。”
“掌柜的若去草原,能不能把这些欠条要回来?”
“先看谁认账。”
乌弥月听见,转头问:“若三部愿意送来羊毛和药草,你收不收?”
“城外还驻着一千八百多骑。”
“不走正式互市。三部从南侧小道送到界碑,大雍商户在这边验货。人不过界,货逐件记。”
闻人清道:“这仍可能违反断市令。”
苏听澜没有立即答应。
“先列只救急的东西。北朔需要盐、针、治冻伤药;临渊需要羊毛、止血草和马皮绳。不得交易铁器、箭材、军粮和年轻马。”
“还要双方名单。”闻人清道。
“不写全名。”乌弥月说,“左贤王会抓人。”
“用帐号与见证印,真实姓名由各部自己封。”
宁知微补充:“每批货两个重量,一边称一次。差异写明,不让中间人吃掉。”
四个女人围着桌,很快写出一张临时小额交换草案。
陆沉舟在旁听了半天:“我能做什么?”
苏听澜道:“别添乱。”
乌弥月道:“盖王府的货栈见证印。”
闻人清道:“印只证明验货,不代表大雍承认北朔政治身份。”
宁知微道:“还要注明有效七日。”
陆沉舟点头:“原来我是印台。”
海东青“债主”从屋檐落下,正叼走他桌边一块空白印纸。
苏听澜看了眼:“连鹰都觉得你没别的用。”
当夜,三部各派两辆小车到南侧界碑。
没有点火。
只挂三种马鬃结。
临渊商会也只出六辆车,货物逐项登记:盐砖二十块,针线三箱,冻伤膏六十盒。换回羊绒二十四捆、止血草九袋、马皮绳十二盘。
规模小得不能叫重开互市。
却是断市以来第一批没有经过左贤王征收官的货。
六辆车不留真实姓名,只留各部自封帐号和两边重量。下一批还要更换路线与交接人,避免同一牧户连续出现。临渊若有人借交换倒卖军资,三部可以立即停单;北朔若有人逼问送货者,王府公开本也不会替征收官提供名字。
白芦部车夫在交接后留下一句话:
“三王女的名字,王帐已经不许再提。”
乌弥月站在界碑大雍一侧,不能骑马,只能披着银灰披肩慢慢走来。
“那你怎么还来?”
车夫没有抬头。
“孩子要吃盐。”
这便够了。
回城路上,陆沉舟与乌弥月走在最后。
她的腰伤仍不能走太快,步幅比平日小,脸上却没有示弱的意思。
“我现在没有王女仪仗了。”她忽然道。
“王府也没有仪仗。”
“我是叛逆。”
“我可能很快是抗旨世子。”
乌弥月看他:“你在安慰我?”
“在比谁的名头更难听。”
“你输了。”
“为何?”
“叛逆比抗旨多一个字。”
陆沉舟笑了一声。
走到风口时,他替她按住披肩边缘。乌弥月没有躲,只把那根代表白芦部的浅色马鬃结系到他手腕上。
“这不是定情物。”她说。
“我还没问。”
“中原人喜欢多想,先说清。”
“那是什么?”
“见证。你今日盖了印。”
陆沉舟看着腕上马鬃:“要还吗?”
“不用。”
“那我可能继续多想。”
乌弥月停了一步,眼里终于有了笑。
“随你。”
北朔王帐今日少了一位王女。
临渊与三个小部族之间,却多了六辆敢走夜路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