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弥月替北朔人作证。
北朔王帐便把她定成了叛逆。
正月初五卯时,一名白旗使者来到北门。
他带了两只匣。
第一只匣盖着王帐议政印。
第二只没有印,只缠着三种颜色的马鬃。
使者先交有印的。
羊皮令上写:三王女乌弥月私入大雍,泄露北朔军马、粮道与王帐哨令,助敌伤我部众,暂夺王女仪仗,列为叛逆待审。临渊若继续藏匿,视同扣押北朔王族。
顾昭宁看完:“是正式王帐令?”
乌弥月摸过印纹。
“议政印是真的。汗王病后,左贤王掌议帐,这枚印现在多半在他手里。”
“能代表整个北朔?”
“能代表发令。”
她没有因不喜欢内容便说印是假的。
闻人清将羊皮登记,问白旗使者:“第二只匣是什么?”
使者低头:“路上捡的。”
“在哪里捡?”
“白芦滩、黑水沟、石羊坡,各捡了一次。”
谁都听得出是假话。
闻人清却没有逼他供出送匣人,只记为来源待核、使者自称拾得。
匣里有三本薄账。
白芦部一本。
黑水部一本。
石羊部一本。
三部都不大,加起来不到四千帐。往年靠向临渊卖皮、羊毛、药草,换盐、铁锅、针线和冬粮。互市一断,最先缺的不是战马。
是盐。
三本账记着同一件事。
左贤王一侧以“王帐备战”为名,向小部族征收年轻马和过冬粮。
白芦部交马十九匹、粮八十石。
黑水部交马二十一匹、粮一百一十石。
石羊部交马十三匹、粮六十石。
合计五十三匹马、二百五十石粮。
马与临渊失踪幼马的牙龄、烙印位置相合。
粮袋用的,则是大雍北仓常见的粗麻线。
“他们收了赃粮和赃马。”陈老校尉道。
“谁收?”乌弥月问。
“三个部族。”
“账上写谁签的?”
陈老校尉看不懂北朔文。
乌弥月逐行翻译。
三部族长都没有在入账栏签收。
签的是左贤王派驻的征收官。
粮马只在三处水草地停留,随后又被征走。普通牧户得到的不是粮和马,而是王帐欠条:待来年战胜,以盐砖和布匹偿付。
“马经过他们的草场,不等于归他们。”乌弥月道,“粮在他们帐外堆过,也不等于他们吃了。”
“你怎么证明账不是三部为了开脱伪造?”闻人清问。
“不能只靠账。”
乌弥月取来自己先前提交的六十七匹失马牙牌拓本。
五十三匹能与三部记录逐一对应。
白芦部写左后蹄有月缺烙印的七匹。
黑水部写其中一匹耳尖残缺。
石羊部记一匹灰马换牙晚于同龄马。
这些细节从未公开。
只有真正经手喂养、清点的人才知道。
“剩下十四匹?”宁知微问。
“没有记。”
“约四百石涉案粮,还有一百五十石缺口。”
“也没有记。”
乌弥月没有用三本账填满所有空白。
能证明五十三匹、二百五十石,便只说这些。
剩余十四匹马和一百五十石粮,可能进了母族,也可能进了左贤王私库,仍待查。
午时,东市再次开公开桌。
王帐叛逆令与三部账摆在同一张桌上。
有人不解:“北朔人都来攻城了,为何还替他们分谁有罪?”
乌弥月道:“昨夜攻城的是左贤王两千骑,不是北朔每一顶帐篷。”
“他们没攻城,也给敌兵粮马。”
“征收官拿刀和王帐令去收。你们大雍官仓拿走百姓粮时,也能说每个交粮的人都愿意?”
这话让不少人脸色不好看。
北仓缺口刚公开。
临渊没人有资格假装官印下的每一次交付都是自愿。
一个守城伤兵拄着木杖问:“可他们的马最后踩到我兄弟身上。”
乌弥月看着他。
“是。”
“那我该恨谁?”
“你可以恨骑马的人,恨下令的人,也可以恨没有拦住的人。”
“不能恨北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