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清把依据、数量与签发人分栏记下。
苏听澜派车。
三个女人一人算,一人核,一人送,没有谁等陆沉舟回来拍板。
子时,北朔营后方忽然传来尖锐骨哨。
乌弥月站在北门内侧箭楼。
她腰伤未愈,不能披甲,便让两名军士在身前架起木盾。骨哨已经依法开封,使用原因、时辰和在场见证都记在闻人清的临时令上。
她吹的不是冲锋号。
是北朔王帐收拢驮马的旧令。
两长,一短,再一长。
城外战马多经训练,不会因此掉头。后营运箭、运草的驮马却认这个声音。几十匹马同时挣缰,拖翻两辆箭车,撞散正在增援北门的步卒。
乌弥月只吹三次便停。
伤口在用力呼吸时发疼,她额上见汗,仍盯着城外。
“不能再吹。”白不治道。
“够了。”
“什么够了?”
“让他们以为王帐的人在后营。”
北朔前锋果然迟疑。
他们不是同一部族,两千骑里也不是人人愿意替左贤王一系攻打一座没有正式宣战的边城。骨哨一响,后队先乱的是命令,不是马。
顾昭宁抓住半刻迟疑。
“开北门弩窗,床弩齐射!”
三架梯车同时折断。
北门攻势第一次退到护城沟外。
西门却到了最险的时候。
韩九功发现北墙才是真埋伏,立即命门外骑兵不再入城,改用绳索拖开拒马。门内三十二骑已有十二人投降,其余人以死马作盾,一寸寸逼近粮车。
装土车左轴裂了。
王府旧部想上肩顶住。
陆沉舟右肩也本能向前。
苏听澜不在这里,没人按住他的手。
他自己停了。
“用绞盘,不用人顶!”
马三宝带人把盐仓运货绞盘接到车尾。两根粗索拉紧,裂轴的粮车重新卡回街口。
敌兵已经冲到面前。
陆沉舟退到绞盘后,左手转轮,右臂只贴在身侧。刀光越过车板,削掉他一缕头发。
马三宝吓得菜谱都忘了。
“少爷!”
“头还在,拉!”
二十九名旧部齐拉绳索。
粮车向前半尺,将冲来的三人重新推回窄道。
门外忽然传出第二声响箭。
不是进攻。
是撤退。
谢红绡已经剪断三处芦管火线。叶惊霜沿线抓到井七余党,并从他身上搜出北朔前锋与韩九功约定的时限:寅时前不能拿下任一城门,全军退回失马谷,不替城内暗桩耗尽箭粮。
寅时将至。
北门梯车尽毁。
东门佯攻没有骗走预备队。
西门前队被截成两段。
后营又因王帐骨哨生疑。
两千骑没有败光。
他们只是发现继续打下去,代价已经超过韩九功许诺的那扇空门。
退鼓响起。
门外骑兵先退,门内尚未投降的人失去接应。顾营再次喊降,最终又有十一人放下兵器。
韩九功不在俘虏中。
有人看见灰斗篷在响箭升空前便退出门房,也有人说他沿旧河道钻进排水洞。唯一留下的是半块转运使铜牌,被马蹄踩弯在门槛下。
卯时,北门最后一架敌梯被推回沟外。
天边泛白。
顾昭宁没有下令追击。
城外骑兵仍有一千八百余,阵形未溃,只向失马谷收拢。那道没有兵粮接应的朝廷追击令,还压在城防桌上。
临渊守军新增阵亡十九人,重伤十二,轻伤四十六。俘敌二十三,城下可确认敌尸五十一。西门门轴受损,北门女墙塌了两处,东门粮铺烧掉半间屋顶。
数字不好看。
所以全部写下。
苏听澜走到西门时,陆沉舟正坐在断轴粮车旁。
她先看右肩。
没有裂伤。
再看头发。
少了一缕。
“这也算规整?”
陆沉舟靠着车轮:“脑袋还在,可以少收一点利。”
苏听澜蹲下来,手指碰了碰他被削乱的鬓角。
动作很轻。
“不减。”
“为何?”
“我在南街听见西门车轴断了。”
她只说这一句。
陆沉舟便明白她那半个时辰是怎么过的。
他握住她沾着墨和冷水的手。
苏听澜没有抽开,只把另一只手按在他肩侧,确认那里确实没有重新受伤。
城楼上,乌弥月被白不治催着回去躺下。叶惊霜将无铭短剑重新入鞘。谢红绡坐在屋脊数自己剪断的火线。宁知微和闻人清还在对最后一遍箭数与伤员名册。
顾昭宁站在破损的西门里,看太阳越过失马谷。
四道门都还在。
包括那道故意放人进来的。
临渊没有赢下一场战争。
只守住了一个天亮。
而失马谷方向,退去的两千骑正在重新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