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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盘外招

战书签下的那天晚上,鸣人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时间对方定的,地点对方定的,十对十的规矩也是对方定的。忍众在东北经营了多久,埋了多少后手,没人知道。唐门进去,就是进了别人的笼子。

他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袍,推门出去了。

夜已经深了,廊道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只剩下隔几步一盏的昏黄光亮,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鸣人穿过廊道,走到议事堂门口。里面还亮着灯。

唐炳文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杯盖搁在一旁,像是放了很久没动过。他看见鸣人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鸣人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开了口。

“门长,时间对方定的,地点对方定的。透天窟窿里面埋了多少后手咱们不知道。您就不怕——这是个圈套?”

唐炳文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圈套?”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也没说我们只去十个人啊。”

鸣人愣住了。

“可您都在协议上签了字,这样传出去会有损您的名声吧。”

“是啊。”唐炳文不以为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所以就靠小鸣人你了呀,你在窟窿里头努努力,把他们全干掉。”

他看着鸣人,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样,就没人知道了。”

鸣人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唐门长不讲道理的时候,比任何人都不讲道理。

唐炳文收起那点促狭的笑意,端起茶杯,声音沉了下来。

“唐门在生意上,一诺千金。”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但是——”

他看着鸣人。

“这又不是生意,这是战争。”

鸣人沉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

“你好好准备窟窿里的事。场外的这些,我来。”

鸣人回到自己屋里,在床边坐了很久。

唐炳文说场外的事他来管。但他做不到啥也不做干等着。他从包袱底层翻出一沓裁好的纸条。阴阳纸——王家给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想了想,在第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没有提具体的事情,只说——“唐门有变,恐宵小趁机作乱。若能稍作照拂,鸣人感念。”

写完之后鸣人把张纸收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出发那天,唐炳文走在最前面,唐门一行跟在身后。

队伍从石阶上往下走,穿过晨雾,路过那尊石狮子。鸣人走在最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看见了谁。是熟悉的炁,隔得很远,但不会认错。

师兄的炁。

他们没有露面,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里。鸣人不知道他们是来送行的,还是有其他事情,但那个感觉在那里,像一盏灯亮在雾里。他忽然就放心了——不是放心自己,是放心唐门山门。师兄在,包赢的。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从川蜀到东北,没有着急赶路。按照正常的脚程,一路上该吃饭吃饭,该歇脚歇脚。完全没有马上就要生死搏杀的肃穆之气。

这天夜里,唐炳文住在一家小镇客栈的二楼。他在床边坐着,没有睡。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但他的习惯是睡前把所有暗器重新摸一遍,确认都在该在的位置。

门口站着两个唐门弟子。

忽然,一阵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夹杂着一股酒气。一个弟子吸了吸鼻子:“怎么突然这么大风酒味?”

另一个也闻到了,迟疑了一下:“好像是……从门长屋子里传来的。”

屋里的唐炳文已经听见了。他微微皱眉,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廊下两个弟子:“你们去店外和其他人一起守着就行了,别在这里扰我清静。”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躬身退下:“是,门长。”

脚步声远了。

唐炳文没有关门,转过身,对着窗户的方向,声音不大。

“人都到我窗外了,这店里店外的弟子都没察觉。这帮毛孩子还是缺乏锻炼啊。进来吧。”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窗户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翻进来,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深色衣裳,腰间别着酒壶,浑身的酒气。他站稳了,朝唐炳文拱了拱手,语气松弛。

“您也别上火,我就是身子轻贱,善逃避而已。真要是落您伙计手里,眨眼就玩完了。”

他笑了笑。

“初次见面,幸会幸会,唐门长。”

唐炳文看着他。

“您就是‘须臾透满城’刘掌柜吧?就是这满城都是您的酒味啊。”

刘渭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丢给唐炳文。

唐炳文接住,没拆。

“这是什么?”

“比壑忍的一些情报。”

唐炳文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打开信封,而是抬手把信丢了回去。

“难道为了这个事情,还需要小栈掌柜亲自跑一趟吗?”

刘渭接住信封,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唐炳文,摇了摇头。

“这个东西事关重大,我也就擅长跑跑腿。您看都不看嘛?看来传不虚——都说你们唐门做事死活不让人帮忙,又说唐门做事不择手段。唐门长,您这把我搞糊涂了呀。”

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收起来。

“你们当初对付的比壑忍,有些各怀手段,很棘手,对吧?那些人,在他们内部叫‘鬼众’。这里记录了数十个鬼众各自的手段。您就不想知道吗?”

唐炳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小栈掌柜还真是手眼通天,这种消息都能搞到。”

刘渭摆了摆手。

“这是比壑忍在他们自己本土的仇家提供的。提供情报之人的底细我查了一下,对方没有说谎。”

他再次把信封递过来,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

“唐门长,收下吧。说句不好听的——您这迂腐,过了。”

唐炳文没有接。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迂腐吗?或许是吧。但是守着规矩,我们能活。”

他看着刘渭手里的信封。

“刘掌柜,您今天带来的是份大恩情。要是今天我收了,后面有人买您刘掌柜的人头,为了报恩,我就不接了吗?那我们如何生存?”

刘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炳文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黑夜。忽然念了几句话。

“少年欺带剑,老母念垂竿。恩怨一时有,波涛千古寒。封侯金自易,乞食饭应难。最是穷途感,英雄泪不干。”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刘渭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了一句:“你杀过恩人吗?”

唐炳文没有回头。

“有些事情,即使时隔多年,至今想起来还是耿耿于怀。”

他转过身,走到刘渭面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也罢。这趟买卖太大,可能我唐门一门之力独吞太过狂妄。反正为了这个买卖坏规矩也不是一次了。信,我收下了。”

他把信封收进袖中,语气缓了几分。

“要不,你进来尝尝我的茶水?”

刘渭摇了摇头,把酒壶从腰上解下来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免了,我从不喝那个。越喝越清醒,这个世道还是醉了舒服。”

唐炳文点了点头。

“真是感谢万分。”

刘渭摆了摆手,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

“不必如此。我深夜躲开所有门人前来,还有这么一层意思——今日之事,你知我知。无论小栈还是我个人,都没帮过你们。”

唐炳文看了他一眼。

“那这情报我总要传达给门人。他们问情报来源,我怎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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