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可听到这三个字时,还是像被一棍子砸在头顶。
谢昭继续道:“其家人——”
周显浑身一颤,死死盯着她。
“发配岭南,永不得赦!”
周显愣了一瞬,随即扑在地上,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谢大人……”
他在谢什么?谢她没有株连九族?谢她留了家人性命?
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磕头,一下又一下,磕得额上血肉模糊。
谢昭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衙役上前,将周显拖了下去,他的惨叫声和求饶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深处。
堂外,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呼声,那些声音汇成一片,久久不散。
谢昭站在堂中,望着那些激动的人影,忽然有些疲惫。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转身往后堂走。
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回过头,看见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一个老者走出来。
他走到堂前率先跪下,后面的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谢昭连忙上前扶那最前面的老者:“老人家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老者不肯起,抬起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泪光。
“谢先生,江州的百姓,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上的青石板。
身后的人群也跟着磕头,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伏在地上。
谢昭扶不动他,只能蹲下身,与他平视。
“老人家,本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人没有起来,他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那是一把伞。
寻常的油纸伞,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谢昭走近些,看清了,是一个个名字。
“谢先生,这是乡亲们凑钱买的伞,每家每户都在上面留了名,求先生收下。”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先生是江州百姓的再生父母,求老天爷保佑先生一生顺遂。”
谢昭看着那柄伞,一时没有说话。
万民伞,在那些清官列传的末尾,寥寥几笔带过,说“百姓感其德,制万民伞以赠”。
她从前读到只觉得是官样文章,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柄这样的伞送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伞面上那些名字。
有的潦草,大约是不识字,依样画葫芦描出来的,有的工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原来她做的事,他们都记得。
她弯腰,双手接过那把伞。
伞面上那些名字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颗颗跳动的心。
“诸位乡亲。”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把伞,本官收下了。”
她顿了顿。
“都回去吧,好好过日子,等堤坝修好了,等朝廷的新粮发下来,江州会慢慢好起来的。”
人群渐渐散去,一步三回头。
谢昭仍站在那儿,目送他们远去。
日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抬头望向北方。
该回去了。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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