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州衙门外已是人山人海。
天刚亮不久,那些灾民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把衙门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潮音,在晨光里浮动。
他们知道今日要审的是谁——周显。
大堂里,陆文远已经等在那里,他今日穿着簇新的官袍,面色肃然,见谢昭进来,躬身行礼:“大人,都准备好了。”
谢昭点点头,在正中的案几后坐下。
“传周显。”
片刻后,一阵镣铐拖地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周显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上堂来,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囚服,发髻散乱,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憔悴,被按着跪在堂下,抬头对上谢昭的目光,浑身一颤。
谢昭低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堂外的人群挤在门口和窗边,无数道目光穿透进来,落在周显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恨,有怨,有压抑了多年的怒火。
周显被那些目光刺得浑身发颤,垂下头去。
谢昭终于开口。
“周显,你可知罪?”
周显伏在地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
“下官?”谢昭打断他,“你如今还能自称官吗?”
周显一噎,随即改口:“罪臣、罪臣知罪。”
谢昭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你且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周显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罪臣贪墨赈粮,私吞修堤款项……”
“还有呢?”
周显浑身一抖:“还、还有……”
“还有私盐。”谢昭替他说了,“你经手了多少批私盐?那些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说!”
周显的脸彻底白了。
他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臣确实经手过几批私盐,是京城那边牵的线,让罪臣从江州走水路运到北边……”
“北边何处?”
“罪臣不知道!”周显猛地抬起头,“真的不知道!”
谢昭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她转向旁边的书吏:“记着。”
书吏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谢昭继续审问。
一桩桩,一件件,从贪墨赈粮到私吞修堤款项,从克扣工钱到私贩盐铁,从豢养私兵到刺杀钦差。
周显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被翻了出来,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堂外的人群越听越安静,私语声渐渐消失了,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有个老妇人抱着孙儿,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她想起自己的儿子,活活饿死在窝棚里的儿子。
若是当年那些粮能发下来,若是工钱能按时发,儿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她旁边站着一个汉子,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
他想起了自己饿死的乡亲,被逼得卖儿鬻女的邻居,死在堤坝上连副薄棺都没有的人。
谢昭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显,你可知那些被你克扣的赈粮,够多少灾民活命?你可知那些被你逼得卖儿鬻女的人,他们夜里哭得有多惨?!”
周显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谢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显,本官判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外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又落回周显身上。
“斩立决!”
“家产抄没,充入府库,用于江州赈灾及堤坝修缮。”
周显猛地抬起头,脸色一片灰败,嘴唇剧烈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可听到这三个字时,还是像被一棍子砸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