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睁开眼时,眼前还是那间账房。
烛火燃得只剩半截,灯芯结了花,噼啪作响,窗外夜色已深,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她抬手按住额角,闭了闭眼,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起身推开门。
赵毅守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公子,方才您在里头坐了许久,属下不敢惊扰。”
“无事。”谢昭压低声音,“周显那边可有动静?”
赵毅点头:“他派人连夜出城了,往北去的。”
往北,便是京城方向。
谢昭冷笑一声,果然派人去报信了。
“让人跟上,不必打草惊蛇。”她抬步往外走,“先回客栈。”
回到客栈时已过四更,谢昭却没有歇息,而是就着烛火铺开一张素笺。
她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落笔写下第二封信。
“陆文远可留,李崇择机处置。”
墨迹渐干,谢昭仔细端详一遍,折好递给赵毅。
“这封信想办法送到李崇手上,让他以为是周显的人不小心泄露的。”
赵毅接过信,沉吟道:“公子,李崇那人在江州多年,眼线不少,要让他意外得到这封信不难。只是……”他顿了顿,“周显那边?”
谢昭摇头:“周显那边,让他自己猜去。”
这一夜,江州城北的同知衙门里,有人辗转难眠。
李崇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江州二十多年,从一个书吏熬到同知,靠的就是会站队。
当年周显初来江州,他第一个靠上去,这些年鞍前马后,脏活累活没少干,图的什么?不就是图周显能带着他往上走吗?
可今日那钦差来查账,周显自己应付,让他这个同知靠边站,是什么意思?
李崇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姓王的同知,莫名其妙被参了一本,发配岭南,死在了半路上。
李崇打了个寒噤,关上窗户。
不会的,他为周显做了这么多事,周显不会过河拆桥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躺回榻上,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日黄昏,那封信到了他手上。
送信的是李崇安排在周显府上的眼线,一个在门房当差的小厮,说是傍晚打扫时在书房地上捡到的,纸角还有半个鞋印。
李崇接过来看了一眼,血都凉了。
“择机处置。”
四个字把他的心钉得死死的。
他坐在太师椅里,越看手越抖,不是假的。
那纸张,那墨色,那印章,跟周显之前收到的京中来信一模一样。
周显收到信了?
周显没告诉他。
周显没告诉他。
周显竟要他死!
李崇想冲去找周显对质,想问问他为什么说弃就弃。
可他不敢。
他怕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崇把那封信折好,贴身藏进怀里,一个人在后堂坐到深夜。
烛火燃尽,他没有唤人添新烛,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第二日,周显府上。
周显正在书房里看公文,门房来报,说李崇府上的一个小厮求见。
周显挑了挑眉,让人进来。
那小厮是李崇府上打杂的,周显安插过去的眼线。
“大人,”小厮垂着头,“昨儿个傍晚,李大人独自在后堂坐了一夜,今儿一早,他贴身的小厮悄悄出府,往码头那边去了。”
周显手里的茶盏顿住了。
“可知道为什么?”
小厮摇头:“不知道。只是……昨日下午,您这边有人来过咱们府上,说是替大人您送东西。”
周显沉默片刻,挥挥手让他退下。
等人走了,他把茶盏搁下,十指交叠靠在椅背上。
他给李崇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