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睁开眼时,手边搁着一卷未读完的《盐铁论》。
窗外海棠开得正盛,风过处,花瓣扑簌簌落在窗台上。
她低头看自己,藕荷色衫裙,袖口沾了一点墨渍,大约是方才写字时蹭上的。
萧景琰坐在对面,正垂眸摆起棋局,侧脸沉静,眉目舒展,他已褪去少年时的青涩,身形抽高许多,捏棋的手指修长有力。
两人对弈,一时无话。
谢昭心思本就不在棋上,落了几子便走神了,她想着父亲前日提的一句,想送她去庄子上住一阵,学些庶务,她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同萧景琰开口。
她还没想好。
窗外海棠花影移过一砖。
萧景琰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
他抬眼看她。
她目光虚虚落在棋盘上,分明在走神。
他方才看见阿昭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垂眸看了许久,那笺上不是他熟悉的字迹,纸角印着一枚小小的闲章“李氏”。
是那个陇西李家公子?
听说李家与谢家是世交,李侍郎家的长子今年十五,是京中闺秀们常提的人物。
他见过李淮,那人生得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听闻诗画也是一绝。
萧景琰捏着棋子的手指收紧。
他想问那张素笺写的是什么。
他想问她何时与李家公子有了书信往来。
“谢昭。”
“嗯?”谢昭回过神,看向他。
“……该你下了。”
他什么都没问。
谢昭低头看棋盘,发现自己已被围困了一大片,她也不恼,随便落了一子,笑道:“殿下让让我。”
萧景琰没有应声。
他落子,将她的棋路封死。
谢昭仍是笑吟吟的,继续乱下一气。
萧景琰忽然有些烦躁。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让她认真看着自己?想让她像从前那样事事围着自己转?可她只是伴读,凭什么只围着自己?
他不该有这样的念头。
可那烦躁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化不开。
一局终了,谢昭输得惨不忍睹。
她把棋子收回棋篓,站起身:“殿下,我该出宫了。”
萧景琰一怔:“今日这么早?”
“嗯,家中有事。”谢昭随口答了,整了整衣襟,便要往亭外走。
她其实正想着那桩去庄子的事,没太留意他语气生硬,她在心里斟酌措辞,想着怎么同他说才不会让他觉得她要丢下他。
还是过几日再说吧。
她这样想着,将那张李家送来的运货清单折好收回袖中。
萧景琰背对着她,听见素笺折起的细微声响。
他闭了闭眼。
她收起来了。
那样妥帖地,珍重地,收进袖中。
他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什么不看一眼,若看了,此刻便不必在心里猜上百遍。
可他不敢看。
他怕那笺上写的当真是他不能看的。
萧景琰看着谢昭走出凉亭,走出海棠花影,越走越远。
许久,他垂下眼,将棋盘上那些棋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篓中。
收完了,他又取出来,重新摆成方才那局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