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沉默片刻。
“那老妇呢?”
“死者家里就剩一个瞎眼的老妻。”陆文远道,“下官暗中给了她一笔银子,托人照顾她,替她养老送终,她去年也走了。”
谢昭点点头,又问:“你那侄儿如今怎样?”
陆文远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那侄儿,”他声音发涩,“他从大牢出来后,头半年还好好的,下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半年后,他开始不对劲了,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下官都认不出来。再后来……”
“再后来他就疯了。”陆文远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如今住在庄子上,下官请了人照看着,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清醒,就抱着下官的腿喊‘叔,我怕’。”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
“陆大人,”她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那侄儿醒来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动的手?”
陆文远点头:“大夫说是受了刺激,自己封住了那段记忆。”
谢昭又问:“他后来记性越来越差,渐渐认不清人?”
陆文远又点头。
谢昭沉默片刻。
“陆大人,你可听说过忘忧?”
“这是……?”
“这是一种奇毒的名字。”谢昭抬起眼,“服下之后,会让人失去几个时辰的记忆,若长期服用,则会让人渐渐神志不清,陷入疯癫。”
陆文远的脸褪尽血色。
“大人是说……那孩子他……”
“大人是说……那孩子他……”
“本官只是猜测。”谢昭语气平稳,“但你方才说的症状,与这毒的效用分毫不差,你那侄儿在大牢里被关了多久?”
陆文远想了想:“前后二十余日。”
“二十余日。”谢昭点点头,“足够让人给他下上好几次药了。”
陆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大人怎么知道这种毒?”
谢昭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本官查到的线索,那批私盐的账目,有一部分流向了肃王府,而肃王萧承璟驻守的北疆,就有这种奇毒。”
“大人是说,”他的声音发颤,“那孩子是被设计的?”
“本官只是推测。”谢昭打断他,“但若当真如此,他那一棍打没打死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周显需要能把陆大人捏在手里的把柄。”
陆文远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
七年了。
他以为是自己为了侄儿苟且偷生。
可若那孩子从一开始就是被人设计的呢?
若那个人命本就是周显布好的局呢?
那他这七年算什么?
他忍辱负重,他同流合污,他眼睁睁看着江州的百姓被贪墨、被压榨、被逼到暴动,他以为自己有罪——
可若连这桩罪都是假的呢?
“大人。”谢昭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本官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追悔,是要你明白,周显比你想象的心更狠。你若还存着独善其身的念头,本官也不勉强你,但你若想替你侄儿讨个公道——”
她顿了顿。
“本官需要你。”
陆文远抬起眼,望着她,那双眼睛渐渐涌出泪来。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下官那孩子,还有救吗?”
谢昭沉默片刻。
“本官不敢给你保证,但京中御医,总比江州的郎中有本事。”她看着他的眼睛,“待江州事了,本官带他进京,请最好的太医给他诊治。”
陆文远嘴唇颤抖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谢昭没有扶他,只低头望着他。
“陆大人,你方才说想赎罪,本官给你这个机会。”
“下官愿听大人差遣!”
“你那侄儿的病症,本官会让人暗中查访,若有消息,自会知会你。”
陆文远怔住,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许久,他朝着那个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窗外月色正好,江水无声东流。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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