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远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他站在后堂门口,官袍下的身躯微微发颤,眼睛里却涌出一丝如释重负。
“大人。”谢昭立在廊下,语气平静,“不请本官进去坐坐?”
陆文远这才如梦初醒,侧身让开:“钦差大人请,请。”
谢昭抬步跨入后堂,扫过这间屋子,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已泛黄的山水,画角题着“江州烟雨”四字,笔力倒是不弱。
窗边的书案上堆着些公文,案角摆着一只空茶盏,茶渍已干,显然搁了许久。
陆文远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站着,想请她上座又觉得不妥,不请又觉得失礼,嘴唇翕动了半晌,愣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谢昭自己在客座坐下了。
“陆大人,坐。”
她抬手示意,语气自然。
陆文远怔了怔,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像等着先生训话的蒙童。
谢昭抬起眼。
“陆大人在江州多少年了?”
陆文远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忙答道:“回大人,下官,下官在江州十四年了。”
“十四年。”谢昭点点头,“从七年前那桩田产案算起,也有七年了。”
陆文远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谢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陆大人,本官今日来,不是来审你的。你那位侄儿的事,本官知道一些,你若愿意说,本官就听着,你若不愿说,本官也不逼你。”
她顿了顿。
“但江州这摊子烂账,本官是一定要查清楚的,你是江州知府,这十四年里江州发生的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本官需要你。”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陆文远抬起头,怔怔望着她。
需要他?
这七年来,没有人需要过他。
周显要他闭嘴,李崇要他装傻,他们要他乖乖配合,让江州的账继续烂下去。
没有人需要他。
他垂下眼,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微微发抖。
谢昭没有催促。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耐心等着。
后堂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廊下偶尔传来仆役的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文远终于开口。
“大人说的那桩田产案……”他的声音沙哑,“是七年前的事了。”
谢昭静静听着。
“下官有个兄长,比下官年长八岁。”陆文远垂着眼,“当年家乡遭灾,爹娘走得早,是兄长把下官拉扯大的,他供下官读书,自己给人帮工,什么苦都吃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下官外放为官,兄长还在老家,他娶了妻,生了子,下官真替他高兴啊。
“可没几年,嫂嫂病故了,又过两年,兄长也走了。”
谢昭没有说话。
“他走的那年,下官赶回老家奔丧,灵堂上,那孩子才五岁,跪在棺前,不哭不闹,就一个劲儿给来吊唁的人磕头。”陆文远眼眶微红,“下官把他带回身边当亲儿子养,下官没娶妻,就这么一个孩子,想着把他抚养成人,将来给他娶妻生子,也算对得起兄长了。”
他顿了顿。
“那孩子也争气,读书肯用功,性子也好,从不惹是生非,那年他县试没过,下官托人先给他寻了个差事,在城外庄子上做些杂务,那庄子与邻村有桩田产纠纷,闹了许多年,下官叮嘱过他别掺和那些纠纷。”
谢昭隐约猜到了后面的走向。
“那天……”陆文远喉结滚动,“那天两村又起了冲突,有人来庄子报信,说邻村的人要冲进来抢粮,那孩子带着几个庄丁去拦,结果不知怎么的,就打起来了,等官差赶到时,地上躺着一个死人,那孩子手里握着染血的木棍,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下官赶到县衙时,他已经被关进大牢了,他看见下官,第一句话是‘叔,我没打他,我真的没想打他’。”陆文远闭上眼,“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记不清那人是怎么倒下的,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动的手。”
谢昭眉心微动。
“下官请了大夫去看,大夫说他脑子受了刺激,那段记忆自己封住了,”陆文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下官那时已经准备去府衙自首,让他抵命。毕竟是出了人命,sharen偿命,天经地义。”
“然后周显来了。”谢昭接过话头。
陆文远点了点头。
“周显找到下官,说这事他能压下去,他说那死者名声本就不堪,又说是对方先动的手,孩子最多算防卫过当,可以判流徙,只要下官……只要下官往后睁只眼闭只眼,他就能让那孩子活着出来。”
他抬起眼,眼眶通红。
“下官最后还是……答应了,下官不能看着他死,他是兄长留给下官的唯一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