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侧躺在榻上,因高热而泛着水光的眼睛此刻异常专注地看向她,目光像一个诚恳请教的乖学生。
谢昭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吕雉给的那些经验在脑子里像一本摊开的书,可以一页页翻找合适的答案。
“臣妾以为,当分三步。”她尽量不让语气显得太过笃定,“其一,急赈。江州距京城千里,等朝廷的粮食运到,饿死的人早已不计其数。可命江州相邻的林州开仓调粮先行救济,朝廷后续补足。”
“其二,治本。”谢昭继续道,“拨银用于重修江堤,应先派工部会同当地老河工勘明水患根源,拟定详细章程。且这银子不能直接给江州府,陛下可派户部清吏司去核账。账目清楚,则钱粮继续拨;账目有疑立即停拨,就地彻查。”
她顿了顿,看了眼萧景琰的神色,他依旧闭着眼,但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其三,善后。”谢昭声音放轻了些,“被淹的八千亩良田,今秋颗粒无收,百姓来年春荒已成定局。可按‘以工代赈’的法子拨粮,灾民想领粮,就得去修堤坝、挖沟渠。这样一来,灾民有活路,堤坝也能真修起来。待堤坝修成,明年春耕时,由官府借予种子、耕牛,三年内偿还。如此一来,百姓也有活路,堤成之后再无后顾之忧。”
一口气说完,谢昭觉得口干舌燥。
寝殿里又安静下来,萧景琰不说话,她也不敢吭声,只听得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松动。
“孙德海。”
“奴才在。”孙公公从门外快步走进来。
“取朱笔给皇后。”
孙公公看了眼谢昭,迅速低下头:“是。”
朱笔很快送来,萧景琰撑着身子坐直了些,对谢昭道:“按你方才所说拟旨,急赈部分加一句——‘若地方官仓存粮不足,可按市价向当地富户购粮,敢有囤货居奇、哄抬粮价者,抄没家产’。”
谢昭心头一跳,这个做法虽对商人较狠,但也确实能最快筹集粮食。
她提起笔蘸了朱砂,在诏纸上落笔,原身的记忆让她熟悉这个时代的文字,字迹端正清晰,一行行写下来,条理分明。
写完了自己端详片刻,忽然有些感慨,这笔放在现代都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了,而现在她正拿着它,一笔一划地决定旁人命运。
权力,这种感觉……
“发了吧。”萧景琰的声音打断了谢昭的想法:“加急。”
“奴才遵旨。”
孙公公捧着诏纸退下,寝殿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景琰重新躺回去,刚闭上眼,忽然问:“镇国公近日可好?”
谢昭一怔,随即答道:“父亲一切安好。”
“嗯。”萧景琰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国公是两朝元老,你兄长谢昀,如今在兵部任职也有些年头了吧?”
“是,兄长在兵部武选司,已有五年。”
“武选司是个要紧地方。”萧景琰依旧闭着眼,“你兄长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昭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这话像是夸奖,可她刚刚干预了政事,听起来就多了些别样的味道。
是在提醒她?
谢家已经是权势煊赫的外戚,她在后宫,兄长在前朝,若她再频频涉政……
“陛下。”谢昭声音带着惶恐,“臣妾方才妄议朝政,实属僭越。只是见陛下病中忧心国事,臣妾甚是心痛,才多说了几句,日后断不敢再……”
“无妨。”萧景琰打断,睁开眼看向她,眼神却清明锐利。
“你说得在理,于国于民有利,便不算僭越。”他语气平静,“只是朝堂之上,人心复杂,有些话,朕说得,你说不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谢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愿意用她的法子,却不打算让她站到台前。
也好,她本来也没想这么快出头。
“臣妾明白。”谢昭乖巧点头,“那陛下说是哪位大臣的献策?”
“朕昨夜梦见先帝托梦,指点迷津。”萧景琰淡淡道。
谢昭:“……”
不愧是皇帝,借口找得这么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