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骄马,铁蹄陷红薯沟
沈越端着半碗粉条,蹲在庙后那间空屋门口。
屋里,百夫长绑在柱子上,三天没吃饭,眼珠子绿得像狼。他盯着沈越筷子尖上那根颤巍巍的粉条,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最后问一遍,”沈越用筷子挑起粉条,在百夫长鼻尖前晃了晃,“地图谁给的?”
百夫长的意志,在粉条面前彻底溃了。
“定远县一个姓胡的先生”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他他给了十两金子说说沈家村有妖人抓回去赏百两”
沈越把碗往前一递。
百夫长像头饿狼似的埋头猛吃,吸溜声在空屋里回荡,连汤都舔得干干净净。沈越站起身,把空碗往旁边赵三怀里一塞,用烧火棍敲了敲柱子。
“记下来。姓胡的。”
赵三点头:“先生,要报官么?”
“不报。”沈越说,“报官麻烦。等他自己来。”
话音刚落,地面震了。
不是一骑两骑,是千骑万蹄。铁蹄砸在大地上,像远处滚过来的闷雷,连破庙的瓦片都在颤,门框上那块金匾“嗡嗡”作响,金粉簌簌往下掉。
刘大慌慌张张跑来,脸都白了:“沈小哥!大军!黑压压的大军!从北边压过来了!”
沈越拎着烧火棍,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
村口,尘土漫天。
五千精骑没有全涌进来,先头的是三百轻骑,像一把银色的刀子,切开了沈家村的土路。马是好马,河西来的突厥马,肩高体壮,鼻孔喷着白气。马上的人穿铁甲,挎长刀,旌旗上绣着一个“蓝”字。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银甲红袍,骑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腰里悬着一柄错金长刀,刀鞘上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蓝玉。
颍川侯帐下指挥使,开国功臣常遇春的内弟,洪武朝最年轻的将星。他下巴抬得高,目光扫过沈家村那些歪歪扭扭的窝棚,扫过田里那些追鸭子跑的流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这就是沈家村?”他问身旁的亲兵。
“回将军,是。”
“破地方。”蓝玉冷笑,“本将还以为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就是个叫花子村。”
他催动白马,径直往村里走。亲兵们紧跟其后,铁蹄踏在土路上,泥点子溅起半尺高。
村民们缩在屋里,从门缝窗洞里往外看,大气不敢出。老根爷拄着拐站在祠堂门口,核桃不转了,攥得死紧。
蓝玉到了破庙前,勒住马。
他看见那块歪歪斜斜的金匾,瞳孔缩了缩,但随即恢复傲慢。他翻身下马,银甲铿锵,大步走到庙门口,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沈越何在?”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金铁气。
庙后头,沈越转出来。
他手里拎着烧火棍,破短褐上沾着灶灰,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粉条汤的油星子。他抬头看了看蓝玉,又看了看蓝玉身后那三百铁骑,最后目光落在蓝玉那匹白马上。
“马不错。”他说。
蓝玉一愣。他准备了十句威吓的话,一句都没用上。
“你就是沈越?”蓝玉上下打量他,目光从怀疑变成轻蔑,“就这个?瘦得跟猴似的,穿得像叫花子?本将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沈越用烧火棍指了指庙门框:“看匾。”
“看了。”蓝玉冷笑,“御笔亲题,好大的威风。但本将奉的是军令,不是金牌。从今日起,沈家村方圆十里,防务由本将接管。你的人,全撤到后头去。本将的亲兵,要住这庙里。”
他身后,十几个亲兵往前一步,手按刀柄,气势汹汹。
沈越没动。
他低头,用烧火棍敲了敲地上的土。土路中间,有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长着一圈青苔,但青苔被踩断了,露出底下新鲜的泥。
“这块砖,”沈越说,“松了。别踩。”
蓝玉正在气头上,哪听得进这个。他大步往前,银靴“咚”地一声踩在那块青石板上——
“咔嚓。”
石板塌了。
石板塌了。
底下是个三尺深的坑,坑里没插竹签,但填满了稀泥和烂红薯藤,臭不可闻。蓝玉猝不及防,一条腿陷进去,银甲的重量带着他往下坠,他急忙用手撑地,结果撑了一手泥。
“将军!”亲兵们大惊,上前去扶。
蓝玉狼狈地爬起来,银靴上糊满了黑泥,红袍下摆沾着烂藤,臭气熏天。他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杀人:“你你设陷阱害本将!”
“说了别踩。”沈越说,“你不听。”
蓝玉怒极,猛地拔刀。错金长刀出鞘,寒光一闪,刀尖直指沈越鼻尖:“本将看你是活腻了!敢戏弄朝廷命官!”
沈越看着那刀,没躲。
他甚至往前凑了凑,鼻尖离刀尖只剩两寸:“刀不错。但刀刃向左偏了半分,砍出去会飘。回炉重淬,换右边的钢口。”
蓝玉的手僵住了。
他这柄刀是请应天府最好的铁匠打的,用了三百斤精铁。他确实觉得最近用刀时,刀刃有些飘,以为是自己的力道问题。
“你你如何得知?”
“猜的。”沈越说。
他转身,往红薯田方向走,声音飘过来:“你的兵,别在村里扎营。村外三里,有片荒坡,坡上有草,背风,适合驻马。你中军现在扎在河沟下游,今夜若下雨,营变池塘。右军后营的箭囊,用的是普通麻布,昨儿刚下过雨,箭羽受潮,射出去飘。左翼那三百骑,马蹄铁裂了三成,刚才进村时,蹄声杂沓,有颤音。”
蓝玉站在原地,刀还举着,但手在抖。
这些事,有些是今早亲兵才报上来的,有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破衣烂衫的少年,站在村口,听了一下马蹄声,看了一眼远处的烟尘,就全知道了?
“还有,”沈越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蓝玉一眼,“你的马,喂少了豆饼。马粪太稀,没成团。马力不足,跑三十里就喘。想打仗,先喂饱马。”
蓝玉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徐达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到了定远,把尾巴夹紧。那沈越非人。”
他当时嗤笑,说徐达老了,怕一个种地的。现在,他有点信了。
“你”蓝玉缓缓收刀,声音没了刚才的跋扈,“你懂兵法?”
“不懂。”沈越说,“我就一普通人,种地看天,看土,也看马粪。”
他走到红薯田边,蹲下去,扒开一株红薯的叶子,检查根部有没有虫。白围脖带着鸭群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在他脚边停下,嘎嘎叫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