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骨刀“扑通”被扔进茅坑,惊起几只夜蝇。屋内传来王氏的轻唤:“李爷?”声音像团揉皱的棉纸,透着不耐与心虚。张执初闪身躲进柴垛阴影,看那肥硕的身影裹着件暗红色夹袄晃出门来。
“死鬼,做个事也磨磨唧唧……”
王氏嘟囔着踢开脚边石子,绣花鞋尖蹭上块暗褐色污渍。她路过茅房时忽然顿住,盯着地上那滩渐渐凝固的血迹,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张执初听见她喉间发出“咯咯”的响动,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李大的尸体半截浸在粪水里,王氏踉跄着退了半步,绣鞋跟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嫁进张家那晚,盖头下瞥见的那双鞋。
也是这样的红绣鞋,鞋尖缀着珍珠,比此刻脚上这双新得多,也干净得多。
“慌什么……”她对着尸体喃喃,像是说给李大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不过是个猎户……”话音未落,却已蹲下身,颤抖着去解李大腰间的钱袋。金镶玉的腰带扣硌得她指甲生疼,却怎么也掰不开。
张执初攥紧拳头,指缝间渗出血珠。他看见王氏终于扯断腰带,将钱袋塞进衣襟,动作熟练得像从米缸里偷灵芝时一样。
她起身时踉跄了下,衣襟敞开,露出里面暗纹小衣——那是之前宝儿周岁时,她非要用张执初卖竹筐的钱买的,说是“有了小衣,抱孩子体面”。
“不能慌……”王氏对着夜空呼气,白雾在月光下散成细碎的星。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却碰掉了那枚银簪,银簪滚进血水里,她却没有发觉,只是盯着李大的尸体,眼神渐渐冷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井。
李家那群狼崽子。。。。。。”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却带着狠劲,肥厚的腮帮子因咬牙而鼓起,“若敢怀疑到我头上,我王氏就是拼了这条老命。。。。。。”
话音未落,却因脚下一滑踉跄半步,绣花鞋尖险些踩进血泊里。她猛地后退,脚踝扭得生疼,却比看见鬼还惊恐地盯着那滩血——那不是血,是她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良田、金镯,是宝儿的命根子。
“怕什么?”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是在骂李大,又像是在骂自己,“你不过是个,你不过是个。。。。。。”
她发狠地扯紧衣襟,金项链的虎牙坠子硌得锁骨生疼。刚刚李大压在她身上时,也曾这样扯她的衣裳,嘴里嘟囔着
“等抓到了猴子,就纳你做三姨太”。此刻那虎牙还沾着那人的涎水,在晨光中泛着恶心的光,却再也换不来半分虚情假意。
张执初躲在柴垛后,看着王氏跪在尸体旁数钱的模样,只觉喉头腥甜。她数得那样认真,胖手指挨个摩挲过每枚铜钱,仿佛在数宝儿将来要穿的绸缎、要吃的酥酪。
忽然,她抓起块碎银塞进衣襟,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掏出,在月光下反复查看。
“宝儿。。。。。。”她轻声念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娘很快就回去。。。。。。”话音未落,鬓角的银簪忽然滑落,“当啷”一声掉进血水里。她愣了愣,却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盯着那枚银簪。
簪头的莲花纹里嵌着李大的血,在月光下泛着黑红,像朵开败的花。
王氏的身影已消失在巷口,唯有金项链的虎牙坠子在转角处晃了晃,像只咧开的嘴,无声地笑。
张执初弯腰拾起银簪,指尖蹭过干涸的血迹,忽然觉得那不是血,是王氏这些年攒下的算计、偏心,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远处传来更夫打四更的梆子声,“咚——咚——”两声,惊得檐下栖鸟扑棱棱飞散。茅房里的夜蝇越来越多,嗡嗡声里,张执初忽然笑了。这笑不是兴奋,也不是嗜血,倒像是终于解开一道缠了十几年的死结。
原来有些黑暗,不是从昨夜开始的;有些人心,也不是今天才变的。他转身走向鹰嘴崖,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柄出鞘的刀,直插向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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