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执初蹲在干草堆前,望着空荡荡的石槽发怔。指尖抚过昨日猴哥啃剩的半枚野栗,壳上还留着细密的齿印。
后母王氏的骂声从堂屋穿透而来,混着灶间柴火的噼啪响,像把生锈的刀在刮擦他的耳膜:"讨债鬼!连个chusheng都看不住,留你在家喝西北风?"
他垂眼望着石槽里凝结的残粥,想起七岁那年母亲熬的粟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如今石槽空空如也,只有梁上寒鸦扑棱着翅膀,惊落几片枯黄的草叶。
"死哪儿去了?"
木门被踹开的巨响惊破暮色,王氏手持枣木棍闯进来,腰间肥肉将粗布衫撑得紧绷,活像只被吹胀的皮囊。
她腕上的金镯子磕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当啷"声,与记忆中母亲银簪断裂的脆响重叠。
"牛棚里堆着半车干草,你当是给野chusheng搭窝呢?"她的木棍砸在牛槽边缘,震得墙缝里漏进的月光抖了三抖,"今晚若寻不回猴子,就给我滚去后山喂狼!"
张执初站起身,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超过王氏肩头,却在她的逼视下微微蜷起脊背。他望着王氏腕间金镯,想起去年卖了十斤野山参替父亲还赌债,这女人却从当铺截下金镯,转手给弟弟宝儿打了对长命锁。
"那chusheng通身金毛赛过绸缎,卖给城里富户能换三匹细棉布!"王氏骂骂咧咧地转身,鞋底碾碎了地上的野栗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
"砰!"
重物坠地的闷响打断她的话。张执初转头望去,只见猴哥从后窗跳进来,而后窗跟下一头野猪已死去多时。
那野猪足有三百斤重,脖颈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仿佛是被利器所伤,此刻却已没了气息,温热的血渗进干草,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
"猴哥!"张执初扑过去,看见猴子正抓耳挠腮的盯着自己笑,黑亮的眼睛里透着狡黠的得意。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在山里遇见它时,猴哥被捕兽夹夹住后腿,浑身血污却死死咬着藤蔓不肯松口,直到他用野果诱它松开。
"好哇!偷猎野猪!"王氏的尖叫刺破耳膜,"你是想让咱们被李大家那群狼崽子盯上是不是?"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金镯子刮过门框时划出半道火星:
"李大家的猎队正寻这chusheng呢,正好送去请功——",
她直以为是张执初设了陷阱,偷偷猎了野猪回来,浑不知当前抓耳挠腮的猴子有一身通天的本领。
"不行。"张执初张开双臂挡在野猪前,粗布衣袖扫过猴哥脊背,惊起几点幽蓝荧光。"这是我的猎物,谁都不许动。"
王氏的指甲几乎戳到他鼻尖,劣质香粉混着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反了天了!"她转头朝堂屋喊,"孩他爹!快来治治你这逆子!"
父亲的烟袋锅从阴影里探出,铜烟嘴还冒着火星。他趿着露趾的破布鞋走近,酒气混着汗味熏得张执初皱眉:"执初,你娘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张执初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七分苦涩三分悲凉,"卖猴换钱给宝儿买金锁,是为我好?"他望向父亲腰间露出一角的欠条,想起昨夜在柴房听见的私语:"李大那头老狼,怕不是早就盯上了。。。。。。"
父亲的烟袋锅猛地一抖,火星溅在青砖上,烫出焦黑的斑点。王氏趁机绕过张执初,肥硕的手掌抓住野猪尾巴就要往外拖。猴哥忽然低吼一声,龇出雪白的獠牙,利爪在青砖上刮出五道深痕,竟露出底下的青石板。
"chusheng找死!"王氏尖叫着举起木棍,却在看见猴哥眼中金光时骤然停手。那目光如利刃出鞘,竟让她想起镇口城隍庙前的石狮子,威严肃杀,不容侵犯。
"够了!"张执初猛地站起,后腰撞上牛栏发出闷响。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在看见王氏脸上的轻蔑时忽然泄了气——往常他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今日哪来的胆子?
王氏盯着他的拳头,忽然尖声笑起来:"怎么,还敢打老娘?"她转向父亲,金镯子在月光下晃得人眼晕,"你瞧瞧这逆子,翅膀没硬就想翻天!"
父亲的醉意似乎被骂醒了,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抄起墙角一根木棒:"反了反了!"他踉跄着上前,木棒带起的风刮得张执初脸颊生疼,"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就随你姓!"
张执初踉跄后退,后腰抵在冰凉的墙上。他一整天没吃东西,此刻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千钧一发之际,指尖忽然触到墙角一件硬物——是他去年用三只山鸡换的短刀,刀鞘上还缠着母亲留下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