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有人在听。
“你平时吃饭,是自己做还是买着吃?”
苏烬沉默了一会儿。“买着吃。面包。因为它们不需要等的。”
陆昭的母亲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面带了点心疼,“那今天多吃点。”
苏烬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方向。
陆昭的父亲把菜盛进盘子里,陆昭把切好的水果端到桌上。
那些动作之间没有间断,像是一条已经走了很多年的路。
陆昭走到她面前,说:“吃饭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菜——热菜,凉菜,汤,米饭。
她把目光从那些盘子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碗上。
碗是白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蓝线,碗里的饭冒着热气,米粒之间没有空隙。
陆昭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父亲在他旁边坐下,端起碗,没有多说什么,夹了一口菜。
他母亲在苏烬旁边坐下,把一双筷子递给她。
苏烬接过筷子,放在碗沿上。
陆昭的妈妈看着苏烬迟迟没有动筷。
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她的碗里。“尝尝这个,我做的。”
苏烬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筷子菜。
鸡蛋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卷,番茄切成小块,汤汁收得刚好。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
嚼了一下。
嚼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味道——酸甜的,带一点葱花香的,烫烫的。
她嚼完第一口,没有夹第二口。
她又嚼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味道的位置。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味道是带着温度一起到达的——像是一个人从另一个时间线里走出来,穿过那道她以为永远不会再开的门,把它放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松手,但她感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失去对重量的记忆。
苏烬的手开始抖。
筷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桌上。
“怎么了?”陆昭问。
她没说话。
她看着那盘菜,眼前开始模糊。
眼泪涌出来,但她自己不知道。
陆昭的母亲慌了:“姑娘,怎么了?不好吃吗?”
苏烬摇头。她想说“好吃”,但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那盘菜,眼泪一直流。
陆昭突然明白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正试图将某个无法被抓住的东西留在自己的体温范围内。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地动,像是这具身体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它从未被允许执行的卸载。
汤匙在桌沿停住了,滴下一滴酱汁,沿着瓷面缓缓滑落,在她视线边缘留下一道短促的、棕色的轨迹。
那些已经被冰封了很久的东西,正循着那股热量,重新找到通往她身体的路。
她哭了很久。不是崩溃,是她从来没有哭过。
那些眼泪不是从情绪里来的,是从一块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底层,正沿着它唯一能识别的路径寻找出口。
哭完之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还在抖。
“我妈也做过这个。”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刚学会说话。
陆昭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陆昭的父亲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苏烬低下头,夹起一口饭,放进嘴里。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一口接着一口把那盘番茄炒蛋吃完了。
然后苏烬放下了筷子。她站起来的时候,陆昭的母亲也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
苏烬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她觉得应该被说出来的词自己找到它应该占据的位置。然后她开口:“谢谢。”她只说了一个词。
陆昭的母亲没有执意挽留,只是温和地说:“如果还想吃,欢迎随时再来。”
苏烬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笑着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低声说:“好。”她说完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陆昭跟在她身后。
他们走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街灯已经灭了,太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昭走到她身边,放慢脚步。他的影子从她右侧覆盖上来,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调整步幅。他只是让自己走在那个位置上。
苏烬的脚停住了,她站在人行横道前,没有回头看他,“走吧,我们一起去查那些真正该查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往一个方向走。
她走过了两步,没有放慢脚步,但她的步幅稍微调整了一下,让他不需要加快脚步,就能在几步之间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陆昭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
太阳在他们身后升高,在地面上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始终保持在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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